第一次听说《紫蝴蝶》是在2001年：北影教授黄式宪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谈到：娄烨手上一个很好的剧本叫《紫蝴蝶》，将30年代的浪漫传奇故事演绎得非常精彩。需要资金800—1000万，而娄烨筹不到这么一大笔投入拍摄……
转眼到了2003年，《紫蝴蝶》正式在国内上映，其间相关的各种传闻纷纷扰扰甚嚣尘上。结果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了：在戛纳节铩羽而归，国内的口碑与票房都差强人意。在论坛上，许多朋友都直呼其“烂片”，真的是这样吗？我印象中似乎没有那么糟。于是我找来碟片，仔细又看了数遍，对影片的来龙去脉大致梳理了一下，产生了一点想法，在这里一吐为快。
我同意黄教授的看法，《紫蝴蝶》有一个不错的剧本。人物塑造、情节设置皆大胆突破了众多以抗日战争为时代背景的影片的经典叙事模式。比如女主角辛夏，她就不是传统电影中那种爱憎分明、果敢决断的革命战士，在与日本特务周旋时，一再流露出对旧情人的情感依赖与迷恋。甚至当对方提出带她去东京共同生活时，还有那么一刻的心驰神往，而在此之前她已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还是情难自禁。
此外，设计了一对与世无争的恋人阴差阳错地卷入这一场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中，也是剧本的一个亮点。司徒与伊玲只是一对热恋中的普通市民，他们对时事漠不关心，一心一意地只想营造他们浪漫温馨的二人世界。然而，动荡的时局很快波及到他们：司徒一次漫不经心的错误，导致敌我双方一场短兵相接，混乱中，伊玲被辛夏误杀，司徒则被拖入无休止的折磨之中，到死方休。编剧的别具用心由此可见一斑。
剧本最为大胆的是结局的设置：革命组织落入日本特务的圈套全军覆没，而他们行动的目标——日本特务头目则毫发无损地顺利离境。完全颠覆了同类影片“侵略者终将受到严惩，革命者必然取得最后胜利”的经典结局。剧本摒弃了抗战影片通常采用的浪漫乐观的情节设计，试图还原历史与生活的真实，让观众直面当时敌我斗争的残酷性与复杂性。编剧相信这样一个反常规的悲剧性结局势必会给观众带来强烈的不安与震撼。值得一提的是雄心勃勃、机关算尽的编剧即为本片导演娄烨。
然而，好剧本未必等于完美的剧本，个人认为剧本中许多细节缺乏耐心细致的推敲，导致了本片某些段落存在天生不足。比如司徒错拿接线人的衣物便缺乏足够的说明力。生活中，某人由于疏忽大意穿错衣服或错提箱子都有可能，但要同时做错两件事，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况且此前小职员出身的司徒从未向观众显示他存在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习性。在这个关系整个故事进展的重要细节上，娄烨表现出的漫不经心令人诧异。
影片由二条交互的故事链展叙述，主线是谢明与伊丹之间的较量，两人行动的目标是互相对应的：谢明想干掉的是伊丹的顶头上司——山本，而伊丹要消灭的是以谢明为首的地下组织。两人通过辛夏作为中介斗智斗勇，展开互动。这是明的较量，暗中其实是两人争夺辛夏的斗争。影片的开头与结尾分别向观众展现了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另一条故事链的主角是司徒，他缺乏明确的行动目标，身不由已地随波逐流，结果还是两边不得好，反而欲致他于死地，困兽犹斗的他绝地反攻，展开疯狂报复。
毫无疑问，辛夏是本片的唯一主角，几乎所有的故事情节都围绕她与两个男人之间的联系而展开。然而，只要稍加分析，便可发现她是一个相当被动的角色，与恋人分手是迫于环境的压力，加入组织是为了替哥哥报仇，与旧情人重逢是组织的安排。唯一采取主动的是她身份暴露后恼羞成怒，欲跟伊丹一较高下，比谁下分更快，结果一败涂地，还连累整个组织全军皆墨。其实她早就厌倦了，无论是从事的危险工作，还是跟谢明的暧昧关系，只是无力摆脱而已。整部影片，她是最吃重的角色，尤其是其中的感情戏。片中运用了大量特写镜头，表现她徘徊于爱恨两端的矛盾与迷惘，特别是她望着伊丹的那种眼神。看得出，章子怡的表演非常投入，也许是太投入了，反而落了痕迹，刻薄一点讲就是稍稍有点做作了。与她形成反差的是李冰冰扮演的伊玲，就显得格外清新自然，这自然与她的戏份较轻有关。看过本片的观众，大多会对她与司徒跳舞的那场戏留下深刻印象：窗外电闪雷呜暴雨如注，屋内两人随着姚莉伤感缠绵的歌曲翩翩起舞。乱世之中，一对热恋的小情人一晌贪欢。
影片运用大量象征手法，比如蝴蝶、玩偶、敲门声、突如其来的大雨。“雨”是影片一大母题，潮湿阴冷的雨不仅成为恶劣环境或者情绪的象征，更是与片中人物命运、故事进程紧密相连。司徒留宿在伊玲家里是在雨天，被日本特务捕获是在雨天，获释是在雨天，差点被枪毙是在雨天，暗杀伊丹是在雨天；辛夏假装邂逅伊丹是在雨天，找到伊玲家也是在雨天；地下组织遭遇日本特务的埋伏也是在雨天……“雨”几乎是无处不在，其丰富的象征意义涵盖了整部影片。影片另一大母题是“家”，司徒、辛夏、伊丹居住的地方无一例外都狭窄逼仄，根本算不上是家，只能叫落脚点，谢明干脆连栖身之处都没有向观众展示。伊玲的家是片中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家，不仅拥有较宽敞的空间，还有温暖的灯光、抒情的音乐，更重要的是还有隐私意义的卫生间与开放的阳台（姚莉的歌曲《得不到的爱情》是伊玲家的母题，对伊玲的命运具有强烈的暗示与反讽）。然而，剧中所有人对“家”都充满着执着的渴望：司徒与伊玲就不用提了，谢明自始至终都试图说服辛夏不要离开他（一起战斗！其实是一起生活），伊丹则准备带辛夏回东京共同生活，就连纸烟店老板出卖组织的理由据说也是因为家累。“家”成为一种美好生活、理想人生的象征。到最后，所有关于家的美好梦想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了乌有。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雨”与“家”两大母题，一动一静，一冷一热，相互呼应关照，成功地营造了影片的氛围，深化了影片的主题。
影片引起最大非议的是火车站的那段长镜头。第一遍看时，我也觉得镜头单调冗长，枯燥乏味，似乎专门为考验观众忍耐力而设计的，毫无必要。看第二遍时，我有意看了一下时间，结果发现前后不过才三分钟，而我一直感觉起码长达五至六分钟，不禁惊异现实时间与心理时间的差距。看第三遍时，忽然自以为理解了娄烨的用意：他运用长镜头将本来不相干的人和物（伊玲、汽车、辛夏、谢明、司机、禁字路牌、铁桥、进站的火车）连在一起，暗示不久他们将发生某种联系，制造悬念，引发观众对人物命运、剧情发展的期待，为接下来激烈的戏剧冲突提供铺垫。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显而易见，影片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类似的情况，影片还有很多，比如，片中出现多个沉默的场景，娄烨或许想表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但观众却看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他们对影片表示不满，也属正常反应。
三个男演员中，刘烨的表演跨度最大，他的表演即使没有重大突破，至少可以说中规中矩。他将安份守纪的司徒遭遇一系列突发事故而感觉茫然、委屈、恐惧的心理刻画得相当传神，特别是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真是我见犹怜。到后来，他失去理智疯狂报复，落得死于非命的结局也就格外让人同情。冯远征本身一付阴沉沉、无精打采的模样就是对传统浓眉大眼、大义凛然的革命者形象的一种颠覆，他在影片表现更多的是谢明性格中阴郁冷酷多疑的一面，与观众的心理期待存在差距，不被认可，应在意料之中（据说，剧终闪回时他对辛夏说：至少，我们还在一起战斗！观众一阵哄笑）。至于仲村亨，他自始自终都紧锁双眉阴沉着脸，一付苦大仇深的样子，演技就不知从何谈起了。
这不是一部让人眼前突然一亮，惊喜连连的电影，但也不决不是一部“烂片”。影片的缺憾是如此鲜明，以致于谁都可以站出来指摘一番，以显示自己的真知灼见。同时，坦然地忽视其金子般闪光的部分。娄烨将为他过份自信，过份机械地依赖技巧而付出沉重的代价。此外，电影以外的因素（比如媒体）也严重影响大家对影片的评价。关于这一方面，娄烨还要向他的前辈高人张艺谋、冯小刚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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