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看完《一一》,半夜一点。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点燃香烟,四周都是白雪,高大的教堂矗立在黑白交叠的夜里,一身的肃穆。可是心里不觉得冷,倒是有一股长者的胸怀传来的暖意涌在身上,杨德昌经过了一段怎么样的心路,才可以把爱用平缓厚重的掌力推到一个年轻人的心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冷冽,《独立时代》的狠劲,都是那么绝望,爱的救赎是不是就不可能?人与人交流的绝缘怎么剥除,人与世界的握手沟通又怎么可以实现?杨德昌终究还是坚持了爱的信仰吧,贾樟柯说杨德昌让人看见了幸福的真相,这话说的绝对了,杨德昌的真相不见得是这个时代的真相,可是杨德昌心里那份对俗世的热爱,对爱的崇尚,却是重复了一千遍也还是应该有人继承下去的。
看了影评人乔纳森写的《楼高莫近危栏倚--杨德昌<麻将>》,觉得好是好,就是说来说去说不到点子上,看他写爱丽森那段:“顺利就范并且从容适应的爱丽森,让人想起《恐怖分子》里的王淑安,《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明,她们在这个人和那个人之间流转,没有游移,没有疚悔,似乎只须押上身体,不必投入感情。她们不是没有感情,她们的感情就是不讲感情。”不禁一笑,知识分子眼里的女人不是女人,都成了冷冰冰没有血肉的东西,照我看来,爱丽森跟小明这样的女人根本扯不到一起,小明年纪虽然小,却是在严酷的环境里做出自主的选择,押上身体,不必投入感情,你要说她不讲感情,我信;可是爱丽森辗转在男人之间,那是想找爱呀,就算她跟一千个男人上了床,我也信她心里有对爱的渴求,她在香港面前低三下四哭什么?只不过在寻找中早就迷失了方向,爱成了远方的幻影,找也找不到,而什么是爱,她也不知道呀,香港说句我爱你她就昏了头。现代人的投影在杨德昌的角色设置下是简单而有效的,道德沦丧,感情迷失,爱丽森同样是这个时代里挣扎着渴求爱渴求寄托的一分子,只不过苦苦追寻却不得其法,杨德昌对这样的角色恐怕多的是同情,还不是批判吧。
可是杨德昌对谁在批判呢,他没有批判任何人,却是在批判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社会,批判一种金钱至上别无他求的意识。可是终究话说完了,不忘了给每个人一个下场,做一个道德判断,王小波常说反对别人到自己头上下金蛋,这话说的好,可是他又说每个人都该有点精神追求,照我看这话不合适,有点要到别人头上下金蛋的意思,虽然名为提倡,暗地里还是希望大家都去做的吧?杨德昌可爱就可爱在他明明白白的要下金蛋,坦承自己心中的理想与天真,坦承在这个残酷堕落的社会之上,有他的关怀与观点。我们常常说多元的社会,可是在这个缺乏信仰缺乏关爱的时代,人们是不是要去做点什么提倡点什么去建树这个社会?自由是自私的幌子还是真的就是一个辉煌的理想?我看这还是一个问题。
看到《麻将》结尾的时候一颗心吊起来,生怕这一桌麻将到最后谁都不赢,连良知与爱的坚持也不能胜利。
终于还是拥抱了,还是接吻了,杨德昌以红鱼之手在一刹那的错空里杀死了自己痛恨的堕落,又让红鱼的父亲与爱人相拥以死劝戒世人,终究还是留住了可贵,天真,单纯的一对恋人。
记得看完《一一》,想起绿妖写《麻将》的文章,笔法凌乱,完全不是她一向的风格,看的出心里有真悲凉,绿妖也是容易感伤的人,我们都是容易感伤的人,大家都感伤,难道都需要从别人那里提取希望?杨德昌就算凭空造希望,乐观不乐观,天真不天真,不是一种救治的方法,却是一种可贵的精神,一个即将到来的纷乱的时代,需要有人站在那里不动,就算给人看看,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精神的存在,也是好的。
说到底,杨德昌不是知识分子的赏玩之物,台北人看的懂,香港人看的懂,大陆的我们也能看的懂,杨德昌不该成为神秘兮兮躲在观影会里的人物,他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去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里,痛了,迷茫了,与我们感同身受。
可是重要的是,他还在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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