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得太过了——《破浪》

   《破浪》的结尾比《黑暗中的舞者》要温暖人心，后者终止于现实残酷的一刻，而后者则将痛苦升华为希望，天堂的门开了，云端传来久违的钟声，似乎要我们相信，爱就是救赎，无论以何种形式，或许更多是安慰，然而，希望毕竟是希望，何况我不是教徒，又怎能妄指那只是虚无，只是飘渺？

    其实，从一开始看到贝丝面对神父犹如自言自语般的问答，我在心理认为这是个有点神经质的自闭女孩，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她的过于天真的表情，幸福得仿佛得到恩赐般的狂喜，不象个平常人。

    北欧的滨海小镇上，公认的好女孩贝丝得到了教会的长老们的许诺嫁给了外来的石油工人詹。影片花了很长的篇幅来描写他们浪漫温馨的婚礼，描写他们新婚激情四溢的甜蜜生活，尽管如此，不免让我感到不安，通常来说，渲染地越多的东西往往越容易成空。不用滤镜的真实色彩透着一股清冷，同期录音里时不时可以听到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快速摇晃的镜头本来是用来表现人物不安情绪的，还有每一个划分开的段落之间愈来愈伤感的歌声都似乎向我们预卜隐藏在平静下的激流暗涌，呼之欲出。

    蜜月转瞬即逝，詹走了，贝丝哭得那么伤心，这时我们明白为什么导演肯花那么长的篇幅来记录他们之间其实平凡无奇甚至有点琐碎的生活，因为她的爱，她的詹在她就是全部。佛家认为的人生七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只这“爱别离”一项世人以为最苦，可是贝丝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激烈的，她的撕心裂肺的哭喊震撼人心，我们可以不理解贝丝的，小镇上的人们都不理解她，甚至她的母亲也告诫她不能这样，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学会等待，最初就没人理解，没有关系，并不是每个心灵都能感受这样强烈的感情冲击，有时候我们为了保护自己而有所保留。

    她经常去那间没有钟的教堂，一个人和上帝对话，感恩和祈祷，虔诚地感谢上帝赐予她这样的幸福，她请求上帝把丈夫詹带回家，所以后来她说一切都是必要的代价，上帝毕竟真的把詹带回家了，而且他还活着。詹被沉重的石油钻头击中脑部，全身瘫痪，当医生们迟迟艾艾寻找最委婉的语言来告诉她事实的时候，她只是非常直接地反问“可是他还活着，不是吗？”从她那张流露着无比快乐的幸福表情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悲伤和后悔，让人倒抽一口冷气，是爱给了她信仰还是信仰支撑了爱？

    詹已经毁了，只有贝丝一人执着地没有放弃，作为人妻也许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而不必要因此就赞詹其品质的高尚，不弃不离只是爱情的誓言，是在上帝面前的承诺。可是，爱情毕竟是有界限的，它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纯洁和包容一切，或者，一切的清规戒律只是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而已，我们还无法骄傲到可以藐视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本来，并不是任何善良的愿望就可以不择手段的，就算是能被宽恕的也决不是有悖民族气节道德伦理的“大奸大恶”行为，当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冲动招来后世多少骂名，又有几人象吴梅村般有“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这样的宽容理解？有点扯远了，这只是普通小镇上的平凡女子，为了拯救重伤的丈夫，为了爱，开始堕落。她一开始并不想那样的，当她胆怯地敲开那个善良医生的家门，笨拙地跳舞为自己壮胆，紧张地脱光衣服邀请医生，她做得是那么不自然和战战兢兢，医生的拒绝令她号啕大哭，我想她应该有点如释重负般的感动吧。可面对詹时她甚至都不会撒谎，詹说你并没有做，不是真的。这时我有点恨病床上这个曾经温柔对待过贝丝的男人逼人太甚，可他看上去那么无助和脆弱，完全是弱者，甚至回忆以前的爱情生活对他都是巨大的打击，他要求妻子和别的男人做爱，从中获得一种虚拟性爱的刺激。这难道是真的吗？贝丝的嫂子，一个外乡人，惟一理解贝丝的人这时也一再告诫她不能满足他这种变态性心理，会毁了自己。是啊，她怎么能做呢，难道还要毁了自己？

    她恳求上帝的宽恕，她许诺过做一个好女孩，永不背叛，可是现在她迷茫了，“圣母玛利亚也犯错，上帝还是爱她呀”，算是自我安慰吗？看着她挽起发髻，俗艳的妆容，性感的衣裙，只是为了渺茫的希望奔走在各类陌生猥琐的男人之间，然后一点一点地讲述给病床上的詹听，看着他嘴角偶尔划过的笑意，让人心酸。

    不能爱得太过了，爱最需要获得承认的其实是彼此的尊严，大多数人是承受不了巨大的冲撞带来的心悸和颤栗的，我们因为习惯了的规则而变得循规蹈矩，对这前所未见的无比炽烈的感情，骇人听闻的举动，还能承认它是爱吗？贝丝一直那么敬畏上帝，她一定以为上帝是允许她这么做的，否则她不会在一次受到蹂躏之后穿着妓女的装束就闯进教堂，那不是亵渎，她认为那是为了爱，为了拯救，即使她为所有人所不齿，母亲拒她于门外，不更事的孩童追着她掷石块，骂她……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在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中一步一步走向人格的分裂，或者说，她早就疯了，只有疯子才具备那样成型的幻想和极端的执着。只有那医生是善良的，在她死后一再地还向教会的长老们强调她的放纵出轨都源自她的善良初衷，是为丈夫奉献牺牲的精神的前提下，教会原谅了她，而让她终于可以葬于教区得以上天堂。

    也许为了化解影片的沉重，结局有点牵强。最终，康复的詹偷走了贝丝的尸体，葬于大海，那是另一块更纯洁的净土，还好，他还是原来的他。

    云端的钟声响起，意味着又一个灵魂回归天国。

    我宁愿相信她是一位谪贬人间的天使，用自己的身体来拯救世人，象一个圣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