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的电影只看过〈北京杂种〉,当时16岁,看完以后立刻迷上那首崔健的〈北京故事〉,仿佛这个城市血液里的暗流,就涌动在我的脉搏里。
于是对张元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觉得他能在一个迷乱的城市里沉下来,找寻一些真实的东西,属于我喜欢的导演。在〈北京杂种〉里弥漫的灰蒙蒙的色调和平缓的节奏,与影片描绘的各色年轻人的状态构成极大的冲撞,表面上是一些混乱颓废的生活状态,骨子里却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托着。张元不只是触摸了城市的真实状态,在他平静的镜头里,有悲伤和焦灼或者说仍然是迷茫的情绪---但是不是他的,是属于一整个时代的年轻人,而张元自己却赋予了他眼中的城市或者说时代一种蠢蠢欲动的力量,一种活生生的欲望,渐渐显露却不可抵挡,也许混乱,却让人踏实。这么沉着的人如今很少见,我觉得。
说了这么多关于《北京杂种》,是因为昨天刚看了他的新片《回家过年》,看完以后我的朋友说:这是自文革以来中国最恶心的影片---这句话深得我心。当然,骂归骂,还是要说点实在的。
听说张元拍了好几部地下电影,尤其是《东宫西宫》还获了奖,这些都没有看过,因为是地下电影嘛,很难找。这回张元浮出地表,我本来以为是审查部门高抬贵手,没有想到这是一部主旋律电影---我没有看过《庐山恋》,听王小波说过一回,估计就跟《回家过年》有一拼。
影片讲述了一个因为杀了自己继父女儿而已经坐牢17年的女犯人在大年三十被批准回家过年,从而引发一系列的人物冲突和情感矛盾。首先我对于张元的功底没有话说,无论色调的处理,光线的运用,都有一种生活的质感,在处理人物矛盾的时候镜头依然和以前一样的简单,力图通过镜头内部事物的运动来展现生活的纵深,在影片的开头就有一个1分多钟的长镜头,在屋里,机位始终没有动,只是有小角度的环摇,但是通过三个人物的动作,走动,以及交谈,使得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干涩的感觉。在陶兰追小琴(音)那一段,两个人开始相距很远,并且在胡同里,有好几个拐弯,张元在这一段的剪切很见功力,节奏并不快,没有给人很激烈的冲突感,在几个跟镜头之后陶兰追上小琴,这时候很容易用短镜头的交替来表现两个人的对话,因为可以突出矛盾,但是张扬仍然很平静的从正前方给了她们俩对话的中景,在小琴被棍子打死的时候,也只用了两个镜头,没有废话,没有任何夸张的表现---这是张元的风格,简单却有力度。
哎呀呀,总算能说我真正想说的了,虽然张元的功力依然,风格依然,但是到了这部影片里,如同泥牛入海,统统失去了光泽。原因何在?我想这又要牵扯到我的个人观点,如果一个人在说着自己本不想说的话,甚至是本来不愿意说的话,再甚至是完全没有立场的话,那么它再好听,仍然形同大便,没有任何价值。这部影片里所体现的向主流话语圈靠拢的价值观以及粉饰现实生活的叙事手法让张元完全彻底的失去了他面对生活应有的立场。
应该说在陶兰入狱之前的影片还都是很贴肉的生活描述,尤其是为了5元钱一家人闹的不可开交那一段很精彩;然而这后来,影片就开始恶心我了,对监狱生活的拍摄只有那么几个镜头,而且还是井然有序,囚犯们接受着改造,教官们谆谆教导,其中有一个很恶心的镜头,摄影机从上空俯拍下去,画面被监狱的高墙分成两个世界:一边是高墙里正在高喊“重新做人”之类口号的犯人们,一边是高墙外车水马龙的大街。---做这样的对比让我觉得张元完全是在搞精神文明建设,好象一分为二已经成了他自己进行价值判断的方式。
如果说中国有些事情不能太深究,张元在监狱内部的描写浮云掠过也就罢了,我完全理解,但是影片一次又一次的让我深感对张元的失望。印象最深的是,女教官和陶兰在路上好不容易遇到一辆三轮车,问师傅多少钱,师傅说今天是大年三十---根据我的生活经验(虽然我还没活多少年),如果我在大年三十坐出租车,一定会被宰一刀---结果师傅说,他是听说有两个女的坐不到车,特地往这里赶,而且他也正好顺路,---接着师傅又说,平常是3元钱,今天大年三十,就2元钱吧,再说你们也走了一段了---我差点没晕过去,怎么好人这么多,我就没碰见过---当然,这种可能不能排除,所以这个例子也不算很有普遍性和说服力。最大的问题是那个女教官,她跟家里说好了回家吃饭,结果遇见不想回家的陶兰,于是送她回家,一路上困难重重,女教官还是送陶兰找到了家,此时已经是晚上了---我心想你也已经尽到责任了吧,今天大年三十,你不是打了两次电话要回家吃饭的吗?---结果,女教官不仅没有回家,还在陶兰家吃饭,不仅吃饭,吃完了还要和人家的父亲共同探讨一下改造陶兰,关心陶兰的问题,讨论也就罢了,你明明看出来这家里有私事要解决,明眼人早就开溜啦,你倒好,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跟着一块哭---天那,这部影片对于生活的粉饰以及对于人性美好一面的表现已经到了不顾现实,不求真实的地步!!顺便提一句,这部影片的编剧是余华(GOD!!!!)。
到了影片的最后,当小琴的父亲原谅了陶兰,一家人真正在一起过年了,我才明白这部影片的主题是回家过年,否则我真要认为这是一部反映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人权有保障,人人讲精神文明的影片了。事实上,张元可能想借主旋律的题材说些不是主旋律的问题,但是反而不伦不类。对人物的刻画以及结局的交代最终落入俗套,对于主题的彰显也是模糊不清。
从张元的身上我想到所有电影人的立场,所有在中国的电影人的立场,如果有人把自己当做艺术家,就应该说自己想说的话---下笔至此,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也理解了张元的无奈。
呵呵,算啦,算啦,谁没有向生活低头的时候呢,在我们想捡起地上的钱时,不也是要低头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