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乎所有影片中,库布里克的态度,都游移在嘲讽和寓言之间。这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和自作聪明的家伙,从不惮于展示自己的恶意。在《奇爱博士》中,他针对着冷战气氛和国家法西斯主义的魅影;在《太空漫游》中,他关照的是人类的好奇心和不朽愿望;在《发条橙》中,一个现在(或可预见的未来)奇怪地掺杂着全景监视和无政府混乱。而在《巴里·林登》中,则浮现出一个命运的故事,就像那个广为人知的古老波斯故事,说一个人为避开死神而连夜逃往某地,但死神找他的目的,正是要告诉他,在第二天的清晨与他在某地有约。一个人的逃避,或为改变命运而进行的努力,不过是命运借以最终达成的工具,就像老黑格尔说的,“理性的狡计”。
也就像在《巴里·林登》中,当年轻的雷蒙·巴里在一场决斗后被迫离开家乡时,那个全知的画外音说的:“但命运都已布置好了,与昆队长的决斗,不过使他更早开始就走向你(指观众)即将看到的结果。”
□命运之旅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巴里·林登》三个多小时的剧情,就是:穷小子雷蒙·巴里如何不择手段地变成伪贵族巴里·林登,又如何不可避免地被打回原形。但很难说这个中心人物就是故事的主人公,因为在整个的历程中,他实在没有作出多少真正“自己的”决定。
促使他离家逃亡的决斗看起来是他主动挑起的,因为它不能容忍表妹嫁给一个来自英格兰的小军官。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他的表兄们设好的局,目的就是把他赶走,好让轻浮的妹妹缔结这个带来金钱的婚约。
随后,在他命运的几个转折点上,雷蒙·巴里都是“别无选择”地转换着身份。他参加了英国军队,因为途中被强盗洗劫;他与人打架,因为有人乐意看热闹;他化妆逃跑,因为两个同性恋军官把衣服和任务都丢在了河边;他加入普鲁士军队,因为他伪装的身份被揭穿了;甚至他两次救人,也不过因为恰好在旁边。
当然,他也有唯一一次真正的“决定”。在与继子布林顿勋爵的决斗中,他朝地面开枪,放弃了合法地杀死对方的机会。然而,这个"决定"的意义与前面是截然不同的,它是放弃,是对命运的最终臣服。从此以后,巴里·林登重新变回雷蒙·巴里,被驱逐出英国。他即将重复他冒险生涯引路人巴里巴瑞勋爵的道路,成为欧洲大陆各国赌场中身份可疑的骗子,而且像勋爵瞎了一只眼睛一样,他失去了一条小腿。
命运故事从本质上是没有意外的,就像太阳下边无新事。库布里克很明白这一点,他在故事的进程中设置了多次的情节反复和重组,甚至使它们成为叙事节奏的节点。比如巴里的父亲因决斗而死亡,巴里则在最后的决斗中象征性地死亡,失去社会身份和合法性。影片的开始,表妹引诱天真的巴里,又为了金钱而抛弃他;后来,则是巴里为金钱而引诱林登夫人,肆意玩弄她的爱情。所以,这也是一个人在浮华社会中逐步失去真实的故事,他放弃心灵真实以求获得社会地位,最终却是失去了所有的真实,成为一个脂粉锦缎包裹下的空无。
□空洞的人
很难评价巴里的饰演者瑞安·奥尼尔演技的优劣,因为他的表演太缺乏“表演性”了。每当镜头正面对着他,我们看到的就是一张茫然的脸,绿色的眼睛空洞无物,嘴角不带表情地紧抿着,他说话,也是一直平板的音调。而当我们看到他的身体的时候,他就总是以僵硬刻板的姿势或站或走。这也许可以归结为五年军旅生涯的习惯,但更应该看作是库布里克对人物性格的一种特殊塑造。
演员放弃了表演,尤其在最应该“表演”的地方,即人物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刻。比较《奇爱博士》、《发条橙》、《闪灵》等片中夸大的表演,这种低调是不寻常的。一个空洞的人,用空洞的表演展示出来,库布里克把推动情节进展和展示性格的功能,很大程度上赋予了画外音。
这个画外音是全知全能的,嘲讽地观察点评着巴里本质上软弱无能的行动,尤其在他似乎主动把握命运的时候,更是无情地戳穿假象。
巴里被派去监视流亡的神秘人物巴里巴瑞勋爵,但他一见对方就背叛了,流着眼泪将身份和盘托出。这似乎是他自主的决定,但那个画外音却告诉我们,这些决定是很可疑的。配合着他漠然的表情,那个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他发现自己无法说谎,因为勋爵的优雅气质,也因为同是流亡爱尔兰人的亲近感。这是他得以进入上流社会的开始,却恰恰是因为软弱,因为无法决定。
同样,在他把林登夫人引诱到手后,配合二人并立的剪影,画外音说:“长话短说,他们见面六个小时后,那位夫人坠入了爱河。”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爱上了对方,只知道,他不过是像当时的许多人一样,打算找一个有钱财有爵位的女人结婚,而且恰好遇见了一个。
刻意单调的表演、饶舌的画外音,以及精美但刻板的影像构图,共同塑造出这个空洞的人。
□刻板的环境
在《巴里·林登》中,摄影的美是引人注目的,无论野外风景还是室内空间,构图用光都极其用心。通观整部影片,就像是一幅幅流动的精美油画,称得上赏心悦目。但在整个观影过程中,它所给予的,却决不是愉悦,而是一股莫名的压抑。就像演员无所用心的表演让观众不安一样。
这种感觉来自于影片的画面构图,它一直是刻板的、平面的,讲究对称到了极点。尤其在室内场景中,总是用柱子、门窗、桌椅等物品标明画面的中心点,而那里也正是即将展开的场景的中心,是摄影机想要引导观众关注的中心。从视觉心理上来说,只有在对称发生偏转或变动时,才会有活跃动态的感觉,这种静止镜头中的标准对称,只能产生沉闷的心理的感受。而这也正是库布里克想要传达的:一个死气沉沉的社会,等级森严,无所事事。
当用中景或特写表现人物时,画面构图也总是将某个人物置于正中央,或让几个人物规整地分割空间。比如在波兹多夫上尉及其警察局长叔叔要巴里去监视巴里巴瑞勋爵的段落,镜头在两方三人之间均匀地切换,当它对着某个人时,此人便位于画面的中央;当转为上尉与局长的二人镜头时,他们二人则处于沿画面中轴线对称的关系中。这样的画面策略显然也传达了影片的观点:巴里所处的世界是秩序井然的,而且预先已经排除了变动的可能。他全部的努力,都注定是枉然。
最后,巴里被放逐,影片结束在他登上马车的时刻。这是一个突然的定格,巴里身体前倾,头部已经伸入车厢,脚还留在踏板上。运动在一个不可能停顿的时刻中止,完成了对巴里的框定,它最终被束缚在自己的出身和性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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