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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子羽
这是一张枪版的碟片,能从里面不时能听到嗑瓜子的声音,画面也忽明忽暗,但幸好的是没有人起身上厕所,这让画面在不安定的状态中保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反倒更能让一个鬼故事在观看时显得面目模糊,在回忆里却清晰透彻,这个故事,由报应,迷茫和痴狂三种颜色偏执地调和而成。三个桥段,象是三个符咒,在时欢时急的音乐里变换着各自的法术,一次又一次掏空着黑夜应有的温柔。要说,就说说第三个故事吧。 画面闪回。 …… 于辉是长沙人,不认识他的人都会说他外表看上去是一个很木纳的老实人,戴着黑框的300度近视镜,偶尔在看很远的地方时还需要眯起眼睛,这样一个老实人天天蜗居在自己的屋子里,偶尔出来,手里也总是拎穿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他笔直的走到垃圾桶旁,将手中的袋子“哗”的一声抛进垃圾箱,然后原地180度转身,再头也不回的走进自己的屋子,总是面无表情而举止拘谨。 看门的老汪说于辉老婆在三年前坠楼后就始终这样的生活着,真是一个怪人,老婆死了可以再娶一个,值得这样每天过着不阴不阳的生活吗?老汪边说边砸巴了两下嘴,手里的钥匙呼啦做响。 你也许会认识很多的于辉,但是在这幢陈旧的公寓里,只有一个于辉。 阿伟听着老汪唠叨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似是苦涩的笑,当然,这丝笑就如同一组镜头里的杂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他的心里是另一番滋味,这里将是他的新家了,他会在这租来的房子里住一辈子吗?自己做警察做了十几年却连个阿SIN都没混上,不抽烟不赌博,到最后攒钱买下来的房子,却不得不为换得儿子的抚养权而让给了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是的,他没有了老婆,没有房子,但幸好还有自己的儿子留在身边,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拎着包裹和他寸步不离的儿子,用粗大的手掌无限爱怜的摸了摸儿子的头。 阿伟很老,很矮也很胖,但是一双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光彩却显得与众不同,抓了多年的贼,他曾和同事开玩笑说自己的眼睛也象孙大圣一样,是火眼金睛。 但他已经快退休了,腰际空空如也,只能把自己的希望全寄托在幼小的儿子身上,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已经没有女人也即将没有枪的警察。 …… 每天,儿子都会将书包放在床头,然后将铅笔削得尖尖的,再把课本摊开,眼睛却望着窗外,一眨不眨,黄昏的阳光从外面斜刺进来,象是一只展开了翅膀的飞蛾将身体里的粉抖落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 阿伟慢慢发现,自己的儿子好象有些怕那个神秘的邻居。 于辉依旧是每天沉着脸,将黑色的垃圾袋一次次抛进那等待吞噬的垃圾箱,脚步声回荡在那上下楼的那二十三级台阶上,每次这个时候,阿伟都会发现自己的儿子小心翼翼的把头压低在自己的臂弯里,等到于辉回到屋里,将那扇沉重的铁门“咣”的一声合上时,儿子才会瞪着眼睛,长长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气。 阿伟一开始只是以为自己的儿子刚搬到新的地方住还不太习惯这周围的环境,谁知道,儿子越来越不对劲,阿伟不是一个粗心的父亲,他能感觉到儿子的变化,儿子的眼睛总是大大的盯着走廊的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牵动着他的神经。他安慰着自己,认为这是孩子还在想念那个离开他们的她,是啊,刚离开她的时候,自己也有点不习惯,要自己洗衣服,做饭,还要照顾孩子,有的时候心里那种疲倦的感觉会象是锥子一样刺透那根麻痹对她又爱又恨的神经,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大人都这样何况是小孩子,也没什么好怪的,他再次苦涩的笑了笑。 儿子对阿伟说,爹,隔壁的小女孩总是要找我玩,可是我好怕她。 阿伟笑了,乖仔,要学着多和别人接触才行啊。 然后那天傍晚,他的儿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这幢公寓越来越象一个棺材,沉闷而悄无声息的谋杀着每个人的嚎叫。 做为一个警察,他始终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但是儿子的失踪让他突然丢失了一切信念。 他想起了于辉,这个让人感觉不对劲的家伙。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儿子呀?他吃力的敲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于辉冰冷着脸从门缝里斜睨着他,阿伟的汗大粒大粒的从脖梗滑落。 没有。于辉说,声音沉闷而不带有任何顿挫,就想是一根棍子敲打了一下铁桶,只是嗡嗡做响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可是我的儿子说你的女儿总是邀他一起玩呀。阿伟抱着最后的信念,希望能从于辉嘴里多知道点东西,我没有女儿!于辉突然愤怒了,他好象困在笼子里的狮子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怒气勃然而发,狠狠地将门关上。 阿伟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外,鼻子里依旧有一股从于辉屋子里传出来的神秘而呛人的中药的味道。 …… 阿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昏沉了多少个小时,只记得自己第二次想逃跑的时候,脑袋又挨了重重的一击,现在,在他的头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他试着想回忆点什么。 于辉出外倒垃圾,他溜进了于辉这间几乎没有什么光线影射的小屋,屋子的墙壁已经斑驳,上面挂满了发黄的相片,然后他将一个帘幔揭开,一具浴缸里浸泡着的女尸象是一记耳光将他的眼睛打亮!他屏住了呼吸,下意识的感到身后有一个黑影在向他移动,刚要回头,脑袋就挨了重重的一击。 那是谁?他问。 我妻子。于辉说。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她没死,再过三天她就会醒。 放了我吧,让我去找我的儿子。 不行,你得陪我三天。 简单的对话,象是多年前他初审犯人时的盘问,但是此刻他的角色却已经不是发问人。 这是一段宗教式的恋爱。于辉。少言寡语,冷漠外表下潜伏着似火的期待,对未来美好的虚构。足不出户,终日在狭小阴暗而有浓烈中药味的小屋中看护着妻子的尸体。在他的心里,一切都是在为妻子的复活而准备的,他的明天,他的微笑,甚至是他的孩子。身患肝癌的妻子,美丽的妻子,三年里一直以新鲜尸体的面目存活的妻子就是他寄托离开所有希望和梦想的风筝。于辉小心的守护着妻子,眼神深沉,面容憔悴,但是却无怨无悔,他偶而会和妻子说上两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妻子并没有死,因为他始终没有放弃过努力。三年过后,重复三年,爱情想轮回,在生死之间刹那成永远。 而阿伟始终没有相信他,儿子的失踪,致使他怀疑上于辉。私自闯进他人住宅,终于看到于辉的妻子,一具新鲜尸体。游戏就这样开始,三天的期限,三个人的命运,活着的男人与死去的女人。等待和寻找象是两条毒蛇一样在两个男人的心里纠缠不休。
虽然于辉的行为很怪异,但原来他真的没有女儿,他还在痴想着妻子复活后一起回老家,然后再生一个孩子... ...他和她应有的孩子在多年前就已经为了这种等待能顺利完成而胎死腹中。 三天的等待,三年的等待,于辉已经溶入了这种近乎仪式的生活中,他用最孤独的方式与喧嚣的尘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 第三天。 又是敲门声,于辉依旧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对不起我是警察,请问有没有看见你的邻居阿伟? 于辉迟疑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深情。 他,他前两天好象说要去澳门赌博。他喃喃地说道。 哦,谢谢。警察礼貌的敬了一个礼。 于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动一下啊,醒醒啊。 他焦急的呢喃着,眼睛在妻子的身上打转。 醒醒啊。 他看着她。 突然,她似乎真的动了一下。 于辉高兴极了,一边给阿辉松绑一边兴奋的说,我老婆动,你可以走了。 阿伟突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于辉。 我的同事都知道我是从来不赌博的。 于辉与他对视,象是遭了电击一样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慌忙地向屋门跑去。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警察象是角落里无声的蚂蚁一样涌出,从窗户外面,从门里,将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在片子的末尾,我看到于辉绝望的眼神,他被警察推搡着,谁会相信一个与尸体生活了三年的疯子所说的话呢?他的慌张,无助和惶恐,象是无数细小的沙子塞满了他一切美好的退路,警察们开始慢慢将他的妻子装入铁皮的棺材,然后搬下楼,向着灵柩车里塞去,刚刚的咫尺,转眼就已成天涯,于辉看着面前的一切,就象是一场繁华的戏剧仓促的收场,灵柩车开始慢慢发动,然后远离,他不顾一切的挣扎着,仿佛一种冥冥中的力量在急速的注入他的提内,他逃离了即将押解他的警车,追随着妻子的躯体去处。 只有他知道,棺材里的那只手正缓缓的抽搐,仿佛是一个复苏信号,微弱如狂风中若灭的烛火。 画面突然变得寂静,寂静得如同一场秋雨过后的枯井。 于辉追出了院子,车已经驶出了那个拐角,他突然站在马路中央。回头,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东西,砰!一声响,一于辉的身体象是狂风中被吹落的树叶一样翻滚,落地。一切都是那么突然而在意料之中,一切都是那么始料未及却又那么自然,撞车的镜头就象是于辉与命运最后的较量,黑色的死亡终于嘲笑上帝,我被慑住了。 原来再多的温暖也无法还原最后的悲凉。 我想起了那些飘在画面上的色彩和那些枪版上交叠的皈依的颗粒。陈可辛说,我有一个故事。杜可风说,这个镜头可以这样拍。黎明笑了笑。于是一切变得舒缓而暧昧,颓靡吊诡的高楼大厦,浅蓝憔悴的窗棂门锁,仿佛一个精心调制的布局,需要的只是将于辉这个人物紧紧的套牢,多年前胎死腹中的小女孩,仿佛欲断的草绳将每个环节捆绑,然后串联起一个关于诡魅的故事。
我感觉到惊异的是警察阿伟找到那个医生,医生告诉他于辉得过癌症的事实,而且在失踪三年后,再出现时声称自己的病已经被中医治好。镜头切换到阿辉的妻子的录影带,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就是用同样的方法救回阿辉的。妻子说:“上天可能就是要考验我们, 才让我们得同样的病。” 我终于在这伤痕于缝补中索紧眉头。在时间和等待的砝码中,也许三天比三年还漫长,这是关于两个人的一场生死眷恋,过眼繁华成旧事,一切贪恋只为痴。在烈日之下,他和她终究化为两具亡魂,而无可救赎,而奇迹原来真的来过这个世界。 我为他们两个人的执着而感动,也对曾经是个死人的于辉而感到毛骨悚然。怎样的三年啊,将爱的人先杀死,让她的灵魂留在体内,然后中药治疗三年,对着一个尸体讲话三年... 看门的老汪不会懂,他一定会找人来,把于辉的家当全抛出去再啐一口吐沫说,晦气!。 阿伟似乎有点懂了,孩子回家了,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依旧用粗糙的大手慈爱的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都是局里人,而局外人懂了吗? 忽然想起了另一段故事,小龙女书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 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 影片嘎然而止,连字幕都没有,枪版到底是枪版,最后的镜头听说是一张照片,丈夫,妻子和女儿在一张发黄的照片上笑靥如葵。每个人都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这就是答案吗? 一切仍如午夜惊醒的片刻,梦中人在耳畔低语不休。
2003-06-21---200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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