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白：《寻枪》及其它

　　由于种种可知或不可知的原因，我直到4月21日晚才在小西天的电影资料馆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寻枪》。漫长的等待再加上我对导演本人的熟稔导致我在看后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失落感与失望，我的意思是说，《寻枪》未曾如我相像中那般酷烈、幽远、迷狂，显得有些虚浮与力不从心，从技巧到内涵都不甚到位。但反过来又有一种矛盾情绪在我心中作祟，那就是我并未奢望看到一部无比深沉、老练、精致的眩技电影，因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我想这种源自“理想对照现实”的矛盾情绪正在折磨着绝大多数关爱中国电影的人，一如我现在写字时的心情，忽而冷静忽而烦躁，忽而欣慰忽而焦虑，难于心平气和。但是我们又必须心平气和，我是说，我们更需要的是中肯与客观，而不是胸怀各异的个人喜好与感觉，因为不论怎样，电影毕竟是工业时代的艺术产品娱乐产品，尤其是在今时今日的中国，所谓“独立精神”与“自由主义”尚嫌言之过早。

　　所以我们应该做的乃是通过对《寻枪》这部相对出众的电影的探讨来探寻更多的现实意义与启示，而不是单凭个人好恶将其捧杀或棒杀。

一、影片的意义

　　《寻枪》所关注的是身处困境的灵魂对过往的追问以及与现实的冲杀，这一切通过小镇民警马山在失枪/寻枪过程中所遇到的种种人和事来展现。从个人角度出发，我觉得这样一个题材更适合于通过有着城市背景的中低产阶级来表现，但原小说作者凡一平所熟悉的乡镇生活与人物以及“民警失枪”这一敏感题材决定了故事更适宜的发生空间，即相对封闭的市镇。陆川将计就计，再加上机缘巧合，最终将外景地选在贵州青岩镇，那里静谧的氛围与气韵天成的景色极为适合电影这一影像艺术，同时也很有利于将电影拍成一部充满玄机的十分好看的电影--这正是陆川在经过多次推翻与修改后所确定下来的风格。这一切可说是为了适应市场的权宜之计，但更可看作是针对影片本身的最佳选择。

　　再就表现力度来讲，我始终觉得影片对于主人公马山所处的困境表现不足，他在寻枪过程中所遇到的可笑之人以及荒诞之事过于重复泛滥，而切身的自我矛盾与挣扎则着墨不多或说流于表象，不过这大抵源于难言之隐，倘若马山所面对的现实与苦闷被极其逼真极其写实地表现出来，就像原作小说中那般黑暗无奈的话，那么这部电影恐怕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二、故事

　　凡一平的原作《寻枪记》是一部融社会批判和人性批判于平淡写实文字之中的文学作品，陆川最终将其改编成了一出亦幻亦真扑朔迷离的心理戏，极尽可能地运用电影元素来烘托悬疑气氛渲染心理世界，同时对原著进行了较为适宜的改动。原作中与马山无甚瓜葛的风流女人李小萌在电影中成了他的初恋情人，这一变动甚为明智，这样一来这个女性角色登时成了影片中意义重大鲜活无比的象征性元素，成了唤醒马山深层记忆的因由以及悬念的中心人物，甚至可算是对比现实的唯美幻梦。电影因此着力渲染了李小萌的娇柔与美丽，这一切是相得益彰的。

　　但另外一些改动便使故事大打折扣了，比如原作中的偷枪者和杀人凶手乃是马山当年的战友，他在战场上因为负伤而丧失了性功能，在冷酷的现实与扭曲的心态的逼使下他偷枪并杀害了风骚女人李小萌，震撼力十足，但电影中这个凶手却变成了因为深受假酒毒害所以一心想报仇一心要为民除害的卖羊肉粉的人，这样一来尽管意义尚存，却大相径庭了，辛酸与悲怆可谓遗失殆尽。

　　再比如说电影最终为马山安排了死亡的归宿，然后又用“灵魂出窍”这样的意念来渲染升华其死亡，如此这般固然更为煽情更富电影性，但分明没有“警枪失而复得、一切回归现实”这样的结局更具批判意义，就这一点来说，陆川显得有些头脑发热不够冷静，可以想见是众多风格化的电影影响到了他的立意与手法，但这种片面的仿效实不足取。

　　反过来说，以陆川为代表的一代爱影人谁不是疯狂看影碟拼命吸收养分这样过来的，谁不想在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作品中玩儿感觉玩儿想法呢，关键就在于怎样将意念与形式消化至无形境界，使其流畅自然，浑然天成。
 
 
三、表演

　　如果陆川未曾将原著改编成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戏谑悬疑风格而是遵从写实路线的话，姜文的加入必将显得突兀怪异，甚至会成为硬伤。在那种感觉下我们更应该看到一个外表平凡内心交错的凡人形象，而不是威风凛凛的表演艺术家姜文。所幸的是陆川毕竟没有走纪实路线，而是选择了现代电影风格，比较黑，比较酷，比较好玩儿，这样一来没有比表演天才姜文的加入更值得庆幸的事儿了。说实话姜文的演绎分寸把握的极好，实在是为影片增色不少，其他演员的相形见绌并不能成为诟病姜文喧宾夺主的理由，只能怪他们先天不足后天无力。但姜文的加入注定要使影片在基调之外着力刻画另一些东西，比如戏谑，比如细节，那是作为电影人的姜文最喜欢搞也最擅长搞的东西，谁能驾驭他的想法与方式？

　　因此我们在电影中发现了《鬼子来了》和《有话好好说》的痕迹，可以说这些东西是属于姜文的，而不是陆川的。陆川的初衷应当是把影片做的更冷酷更压抑一些，但那并非姜文的迫切需要。这是一个很难化解的矛盾，不能说谁妥协了什么谁向谁低了头，陆川肯定从姜文那里学到了很多他原本不擅长的东西，尤其是对表演的控制与把握，而姜文也没有只手遮天恣意妄为，陆川所坚持的想法被尽可能地保留了，尽管没有那么沉重、无奈、苦闷，但却显得举重若轻，煞是好看。

　　如果仅从个人口味出发，我会觉得这些娱乐元素玩儿的有些过了，到后来就索然无味了，但不见得广大观众也会对此产生厌倦，他们更大成分是冲着姜文去看电影的，姜文若是耍的不好，就没意思了。

四、影像与技巧

　　影片前半部分的影像风格与剪辑技巧充分显示出了陆川娴熟非凡的功力，从马山失枪到寻枪再到沿途所见所闻，这个过程被拍的酣畅淋漓张力十足，毫无冗余毫不拖沓，充溢着激扬的想象力。恰如其分的MTV风格的运用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绝未像某些国产电影那般画虎不成反累犬。可惜影片在前进途中渐渐丧失了这灵动饱满的华彩，开始为了叙事而叙事，显得呆板空虚起来，许多重要场景（幻象、外景）都拍的简陋单调，中近景过多，完全将故事性摆在了第一位。

　　影片最后，主人公中枪死亡，警察包围现场，然后马山灵魂起身，走出人群，对着镜头展露出了芜杂的笑容。这一段儿应当是重中之中，需要用诸如闪回慢镜快切等手段大力表现，却被处理的过于简单平庸，令人费解。（对于这一点，经由陆川解释，我才明白其中原委，实乃迫不得已之措，至于原因，一言难尽，不足为外人道。）

　　围绕《寻枪》拉拉杂杂谈了这么多，我只希望自己能尽量做到客观公正。拍电影是一件需要太多才华与精力的事儿，我无法知道自己这一生可否得偿所愿，我只能寄希望于明天。明天，机会越来越多，人心也越来越齐。我想陆川所说的“精神”也正在此。大家需要竭力奋进，冲破困境。正常的电影市场机制应当是商业并艺术齐飞的，但目前我们没有能力拍出十足够味的娱乐大制作，所以我们只能尽可能把电影拍的喜闻乐见同时又不失操守，那才是振兴市场同时获得价值反馈的阳关道。

　　在这条道上，《阳光灿烂的日子》便是表率之作，可惜，《阳灿》只一部，此后未发生，我们照旧百无聊赖地看盗版影碟，自欺欺人地搞DV运动，迂气十足地批“地上地下”……到最终，风光了两三个，颓败了一代人，畸形的很，惨淡的很。从这个意义上说，《寻枪》是光荣的，无论从其诞生历程到最终成品都令人欣慰并有所感悟。我们应当一直努力“寻”下去，直到健康自由任翱翔的明天。

小白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