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临走的时候带给我几张碟。
有一张叫《Frida》,封面是个美丽得有些妖娆的女人,眉毛奇怪地连在一起,耳朵上缀着两个骷髅状的装饰物,眼睛里坚毅的神情下透出几丝诱惑。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Frida就是这个女人的名字,是一个画家。
天气有些闷热起来,东风刮不进家里来,只能听着电风扇发着吱吱的转动声。梅雨姗姗来迟,原本以为可以躲的过。
林白在她的文章里说,她的脑海里曾经有两个名字,一个是Kahlo,一个是Frida。她记得Kahlo的画,知道Kahlo是个墨西哥的女画家。两年后,不知道Frida的她收到了朋友寄来的画册,画册的主人叫Frida。于是,两个名字重合在了一起,原来Frida就是Kahlo,Kahlo就是Frida。Frida Kahlo,她的全名。
画面定格,一个少女蜷缩着躺在那里,红色的血迹,飞溅的玻璃,漫舞的金粉。想来,在那一瞬间,命运也就此定格。好像她一生的写照,在痛苦中美丽,在血腥中绚烂……
6岁,患小儿麻痹症,右腿终身瘦弱。
18岁,车祸,脊柱、锁骨、肋骨断裂,骨盆破碎,右腿11处骨折,右脚脱臼,粉碎性骨折,肩膀脱臼……
一生频繁就医,长时间地卧床,约30次的手术,几十件的钢质和石膏胸衣,杜冷丁,沙包,钢环,酒精……
不想写这些,因为会让视线永远停留在那些伤口之上,而加上太多的感情色彩。
上天是公平的,夺走一些的同时给了另一些,天平恒定。
苦痛造就了Frida,或是唤醒开启了她身体里最深处的能量,让其尽情释放。残缺的躯体,支离破碎的一堆手脚,她把自己摊开在画布上,把源自生命深处的痛楚倾泻而出……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于她是否公平。只是想问她,如果可以选择,用一生的苦痛来换几时的绚烂,她会不会愿意?
一直以为天才乃是代价的同义词,生命的精华浓缩在了短短的几十年间。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介绍世界画家的书,不经意间的梳理,却发现名家们或是英年早逝,或是中年落迫而亡,颐养天年者寥寥无几,不禁有些惶惶然。想来所谓红颜薄命莫不是一个道理。后来就想,他们乃是上天派下凡间的使者,历经磨难才能完成使命,时针早已定好,到点则必将回归。这样想来也就释然许多。
Frida应该也是如此,这是她的幸与不幸。
其实,影片流动之时,真正吸引我的,是她本身,而非那影像中所呈现出的那个好莱坞类型片里的明星式人物。不要只把她看成一个画家,一个艺术圣徒,一个标有了众多形容词头衔的传奇人物。在我的眼中,她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如林白所说,“一个盛装的墨西哥女人,作画,或者躺着,或者躺着作画,坐着,站着,或者接吻,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石膏的紧身衣,她头上的发式纹丝不乱,头上的花朵永远盛开……她的美丽与破碎,成为难以阻挡的女性魅力……她流血、哭泣,被钢铁穿透,她把她的痛变成珍珠,穿越时空,散发出久远的光芒,妖娆而动人。”
不错,正是透过繁华,从本质里散发出来生命的力量牢牢地抓住了我。她的才华,她的执着,她的坚毅,她的热情,她的狂野,她的痛楚,哪怕是她的风流,她的放荡,她的双性恋倾向……是这些浓烈早已在她的血液中流淌,还是她早已明白了时间灰飞烟灭的道理,于是选择拼命地透支。
“我喝酒是想把痛苦淹没,但这该死的痛苦会游泳,现在我反而被喝酒这种体面有益的行为征服了。”Frida自嘲着说。想像着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想像着承载着她出生和死亡的“蓝房”的样子,想像着她胸前的石膏上一只只蝴蝶的飞舞,想像着她喜欢的龙舌兰酒的味道……
“我没病,我只是坏掉了。但只要我能画,我就是快乐的。”
喜欢她用“坏掉了”来形容自己,而不是病。她知足,虽然我知道她心里不甘。就像她对待她终生的最爱Diego Rivera,她的恩师和丈夫,11年的婚姻,恩爱,外遇,合作,憎恨,到最终的离婚。她一面称他是一生中最大的两次灾难之一,一面又说做Diego的老婆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情……她知足但同时矛盾着。于是鸽子还会对大象说,“我留给你我的肖像,在我不在的日子,你依然会有我的陪伴。”
突然就想起了看到的一篇访谈,里面提到了艾略特的一句话,一个幸福的女人犹如一个强大的国家,是没有历史的。被采访者是一个现代社会成功的女性,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艾略特的所谓名言,而是把幸福和快乐分成了两个概念,生活简单的女人是快乐的女人,经历丰富的女人是幸福的女人,她的幸福来自人生百味,来自于对生活的体察和对自己的了解,是有价值的生命感受。由此,快乐和幸福的回报相比就不算什么了。所以,她选择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现在我在想,Frida,她会选择做一个快乐的女人,还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呢?
仍然想问她愿不愿意换,直到看到她在自己最后的日记中写到“我希望离世是快乐的,我不愿意再来”的时候,终于有了些明白,只是答案仍是不确定。
只看过影片中呈现出来的她的几幅画,想来应该是她的代表作吧,或写实,或幻想,她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作品之中。
“我画自画像,因为我经常是孤独的,因为我是自己最了解的人。”Frida说。
那些鲜艳的色彩,那些绚丽的服饰,那些缠绕的花朵,那些散落在地的发丝……画外是一个被钢质和石膏包裹着的女人,画内是一个本质透明的自己,画画就是层层剥离的过程。
突然觉得,其实她就是两个人,如她自己的画一般,总是出现两个女人,一个叫Frida,一个叫Kahlo。分裂与碰撞的结果则是Frida Kahlo。只是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想来只有她自己明白吧。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暴雨,就想起了《暴雨将至》。极力推荐给朋友的片子。
Frida于1953年去世,到今年正好是50年,半个世纪的变迁。
生命不逝,圆圈不圆……
存在Word的文章里,选黑色做底,代表伤口,选红色为字,代表绽放。
而她,就是那朵绽放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