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于古典与浪漫之间的现代激情——关于《红颜何罪》(Dangerous Beauty)
或许是物质文明的高度发展已将现代人的心灵磨蚀得残缺不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人与人之间的隔膜，真爱的难以寻觅，使得饥渴的人们只好到故纸堆中去寻找失落的古典爱情神话，用现代想象去演绎古人的温馨与浪漫。嗅觉敏锐的好莱坞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大好商机，调动起一切电影元素，炮制美味大餐，上演古典情话，为现代人奉上一剂剂精神良药。成功之作不乏其例，99年奥斯卡大奖，《莎翁情史》令人大跌眼镜地满载而归就是一个明证，而本文所要评析的《红颜何罪》也是一例典型的借古喻今之作。
影片《红颜何罪》改编自玛格丽特·罗森塔尔的传记文学《维罗尼卡·弗朗克》，讲述了一位政妓（courtesan）的爱情故事。显然，这样一个透露着“激情/诱惑/背叛”的一个传说中的爱情故事足以吊起观众的胃口，而典型的传统好莱坞情节剧的模式，唯美化的床戏处理和充满古典浪漫的异域风情，无疑构成好莱坞推向世界市场的又一重磅炸弹。
回归传统——古典套路的情节模式
美丽的女主人公，勇敢而才艺双全，因地位的悬殊而不能成就与潇洒的男主人公的爱情，小人的陷害导致主人公受难，最后人性道德战胜个人私利，最终以大团圆收场——一个典型的古典情节套路。影片围绕维罗尼卡跟马克尔的情感经历来展开情节，而外部冲突又始终是推动二人感情向前发展的唯一动因。在情节设置上，爱情受挫——命运转机——重获爱情——误会——受难——获救，构成了又一部传统情节剧范例。
在影片开始的“爱情受挫”篇，维罗尼卡是典型的“灰姑娘”，出身低微，真爱难以实现，无法与“王子”结合，只能面对马克尔将要因为政治而联姻的残酷事实。于是，“仙女”母亲为其指出一条政妓之路，使她获得了宝马香车，赢得了与“王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共舞的权力，从而获得了命运的转机。
影片用两组画面简洁而流畅地表现了维罗尼卡从最初抗拒到最终接受做政妓的命运，而她作为政妓的第一次出场便赢得了满堂彩，不仅因其美貌受到上流社会的注目，更因其才思敏捷，诗情昂然而倍受青睐。不过，事情仍有曲折，此时的维罗尼卡仍心怀怨恨，因为马克尔曾直言相告不能结合而伤害了姑娘的心，于是，她屡屡拒绝马克尔重修旧好的请求，直到马克尔真的与望族之女吉莉亚结婚。
为了使二人有重新拥抱的机会，创作者安排的小人出场了。马菲是马克尔的表兄，却是个不名一钱的酸诗人，靠在聚会上吟咏诗歌，博取上流社会的欢心。可是，维罗尼卡的出现夺了他的光彩，自己被她的美丽和才华搞的神魂颠倒却无钱付“过夜费”，更不可能得到她的真心，嫉妒的火焰燃烧，使他当众羞辱维罗尼卡，还你来我往斗起剑来。这一冲突的结果是，维罗尼卡受伤，马克尔前去探望，两人深情难抑，终于成就床榻之眠，并且过起与世隔绝的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但是，笔锋一转，外敌将近，土耳其进攻威尼斯。为了笼络法国，取得其支持，以对抗入侵的土耳其大军，维罗尼卡承担了取悦法国国王的使命，这也造成了“王子”与“灰姑娘”的误解，马克尔无法接受爱人再次出卖色相，奔赴战场，绝尘而去，二人从此离开。而情侣重逢之时却是维罗尼卡受难之时。小人马菲再次登场，污蔑维罗尼卡使用巫术，使得威尼斯变成了一座荒废之城，把她推上了教会的审判庭，妄图置之于死地。于是法庭上又演出了一出好莱坞所惯用的“英雄救美”的大团圆剧，创作者向我们展示了典型的好莱坞式的理想主义的人性光辉。马克尔挺身而出，承认自己是维罗尼卡的爱人，并要求曾与维罗尼卡发生过关系的贵族政客们站出来，一起证明维罗尼卡无罪。于是，我们看到上至首相，下至各级官员，还有颤颤巍巍的老人，终于战胜自己保全名誉的自私心理，纷纷站了起来使得维罗尼卡获救，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侣深情拥抱，连两个情敌：吉莉亚和马菲都在默默祝福他们——一笔光彩照人的好莱坞大团圆的老套路和煽情模式。
借古喻今——现代激情的古典演绎
演绎古典故事，并不意味着将古典还原。虽然本片的古典情调还原的很好，甚至全部服装都是在罗马手工制成，耗资巨大，16世纪水城威尼斯的盛世景象也被完美的影象语言描画得美奂美仑。不过，创作者的目的并不在此，复古是为了现今，影片处处透露着创作者要用现代意识，现代观念去结构这个故事，因此，影片中的人物虽然穿着16世纪的盛装，却用20世纪的思想思考，用20世纪的语言说话。
全片的叙事由两条情节线索支撑，一条是维罗尼卡和马克尔的爱情，一条是维罗尼卡作为政妓的命运。
同98年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的《灰姑娘》现代版《童话情真》（Ever After）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本片“爱情篇”中，创作者用现代的平等观念，批判了16世纪的等级观念，因为这是压制真正爱情的强大枷锁，以至于主人公不得不走上出卖肉体，“曲线救国”的道路，去实现跨越阶级的爱情，实现创作者“爱情至上”的理想。
在影片结尾的高潮戏“法庭”段落中，我们听到了主人公的爱情宣言。好莱坞的法庭戏一向承担着表明创作者意图的任务。审判与受审成了很好的表明心迹的机会，审判者的步步逼问，受审者的层层做答，可以将创作者的观点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创作者给了维罗尼卡一个做政妓的合理理由——爱。她选择做政妓的原因是为了能与爱人厮守在一起，成为政妓后，她果然做到了，而且充分享受到了爱的激情，并不惜为此而得罪其他王公贵族。她也因为爱而受到审判，因为爱而获得拯救，并最终与爱人终老一生，获得完美结局。维罗尼卡当众陈述了她在爱中找到了激情，幸福、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承认我饥饿，仍然充满爱的火焰，跟我的梦想一起融化，到隔世凡尘，到不属于我们的地方，去认识真理”，否则，“灵魂将会僵硬，缺乏感觉和爱”。而其爱人马克尔也大胆地当众承认是其爱伴。
而在“政妓篇”中，本片又不啻是一篇女性解放宣言。在16世纪的欧洲，只有妓女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这同我们今天看待这个职业的观点有天壤之别。女主人公维罗尼卡是创作者极力描画的对象。影片开始从她面目特写拉开去，突出了她摄人的美貌，影片片名“Dangerous Beauty”随之跃然而上。借维罗尼卡的母亲宝拉之口，我们得知，因为要取悦上层人物，政妓必须饱读诗书，这也使得政妓成为世界上最有教养的女人，甚至是启蒙的自然力量，其真正力量来自比其美丽更深层的东西，真正吸引男人的是其思想而非肉体，甚至皮里齐斯皇帝依赖他的女人而有更多政策，比对他军队的依赖而更甚。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影片不仅将维罗尼卡设计成一个拥有美貌和智慧与勇气的非凡女子，更安排了两个贵族女子与她进行对比。一个是维罗尼卡的朋友贝翠茜，一个是维罗尼卡的爱人马克尔明媒正娶的夫人吉莉亚。
文艺复兴时期在我们的印象中是一个绽放着人文主义光辉的伟大时代，但这个灿烂的光环只属于男人，只有男人才是“万物的灵长”，女人是严格束缚在基督教的教义之下的，严格恪守宗教法规，只能读圣书，唱圣歌，甚至连图书馆都不可以进，终日被一套严格的“淑女礼仪”所束缚。“良家妇女是严禁和外人接触的；她们极少离家外出，即使出门也是到教堂祈祷或赴家宴。象薄伽丘在《十日谈》中所描写的青年男女亲密接触的情况实为虚构；甚至在黑死病的危机中也不允许男女双方有这样自由的交往。”（《文艺复兴时的佛罗伦萨》，坚尼·布鲁克尔著，朱龙华译）在影片开始，我们看到贝小姐和维罗尼卡是一对活泼而调皮的挚友，同样青春美丽，如娇艳的花朵，绽放着灿烂的光彩，也同样对爱情和婚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可是，等待贝小姐的那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却显然没有给她带来幸福。丈夫是教皇面前的红人，财势非同凡响，却是一个秃顶的老人。正当妙龄的贝小姐，命运可想而知。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是与年龄和性格极不相称的一身肃穆，表情庄严，俨然是“教母”了，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对维罗尼卡式的自由生活的渴望。甚至，创作者让她对维罗尼卡说，想让女儿长大后做政妓，而不想向她一样，只是为了“光宗耀祖，无聊度过她的青春……后悔生为女人”。
而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吉小姐，美丽，高傲，但身份、地位决定了她这个淑女只能将激情压抑在心底，永远无法得到丈夫的爱，这是那个时代女性的悲哀。影片有一场戏让维罗尼卡与吉莉亚两个情敌做了一次正面交锋。与土耳其的战斗正酣，贵夫人们焦虑丈夫的安危，却因深居简出，无法得到战况消息，只好找来维罗尼卡。贵夫人们的知识贫乏与维罗尼卡成为鲜明对比，对与战争相关的一切根本懵懂无知，而吉莉亚却乘机斥其下贱，“不因为她懂拉丁文就能抵消她的污绩”，维罗尼卡则反唇相讥：“不因为你发过誓就懂得爱”。
两个不幸的女性形象衬托出主人公维罗尼卡虽身为下贱，却拥有女人的独立尊严，而非男人的附庸。这一点恰恰是要舒舒服服击中现代人的心坎儿的。显然，维罗尼卡虽然生活在16世纪，其个性却是现代的，她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情感和美貌改变命运，改变生活。她以做政妓为荣，因为她认为，女人最伟大，最有资本的是教养，而且她可以拥有与男人分享知识，竞技才能，展示才华的机会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爱。于是，在法庭上，她大胆地承认自己“拥抱妓女的自由胜过妇女的顺从”。至此，现代观众一定要为她的超前思想而欢呼鼓掌了。
新瓶旧酒——华丽包装下的简单苍白
好莱坞一向善于营造唯美的梦幻爱情去填补现实生活中真爱的失落，《魂断蓝桥》、《罗马假日》等一批影片早已成为好莱坞情节剧电影中的爱情经典。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莱坞情节剧电影在其自身的发展过程中早已开始将表现的焦点深入到人物性格内部，充分展示人物在社会压抑下所经历的内心痛苦，从而将目光投入到整个社会。影片的情节发展不再是仅仅依靠外部动作的冲突，而更多的是随着人物心理、情感的变化不断向前推进。
但出产于1998年的本片仍旧沿用了传统情节剧模式：通俗易懂，劝善；具有一整套安排人物形象的格式，这些形象十分明确的分别代表美德与恶行，角色行为明确不变：理想的男主人公，受难的女主人公，阴险的坏蛋，滑稽的傻瓜；动作建筑在尖锐的冲突和对比的基础上，以便能充分显示好人的全部美德和坏蛋的一切恶行；冲突带有假定性，且简单，甚至俗不可耐；情节中，偶然事件和误会起着极大作用，从而使情境具有极大戏剧性；诉诸观众感情，迫使观众热烈体验主人公的感情，对主人公产生同情等等。因而综观全片，情节设置老套，人物性格简单苍白，人物形象过于单薄，缺乏层次感和深度，显然是创作者为阐明创作主旨，而安排的符号化人物，并为获得现代观众的认可而将现代人的自由观加诸人物身上，使他们成了承载创作者意图的工具。这一切使得影片在豪华的场景和流光溢彩的画面之外，变成了一瓶装着旧酒的新瓶，缺乏个性，很难真正打动人心。不过，就其精良的制作，到位的表演以及其他商业化策略，在茶余饭后看看，仍不失为一部不错的休闲影片，很符合当代大众消费电影的猎奇口味。这也是好莱坞商业片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吧。
相关资料：
本片导演兼制片人马歇尔·海尔什科维奇与另一制片人爱德华·兹维克二人合作成立了“贝德福德瀑布公司”，出品影片《秋日传奇》、《火线下的勇气》等，电视剧《感觉口渴》曾获13项艾米奖。海尔什科维奇本人多次获编剧奖。维罗尼卡扮演者，英国女演员凯瑟琳·麦克马克有爱尔兰血统，毕业于牛津戏剧学院，曾因在《勇敢的心》中扮演主人公威廉·华莱士之妻而受人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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