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朝的俄狄普斯——论《冬狮》中主要人物的塑造
1968年出品的影片《冬狮》改编自同名戏剧,讲述了1183年圣诞,英国金雀花朝的亨利二世召集他的妻儿等人进宫,宣布继位事宜,这导致这个同床异梦的家庭矛盾迅速激化,局势失控,终于导向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粗看起来,本片和稍早于它的一些史诗片,如《罗马帝国的衰亡》或《你往何处去》区别不大,都在讲述权力爱情交织下的宫廷阴谋。但《冬狮》与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有一条非常紧凑的情节线和一个十分精简的人物圈。几个主要角色(亨利二世、王后爱莲娜、三位王子理查、高法利和小亨利、法王菲利普、以及归属未定的法国公主艾丽思)基本上都是一个家庭的成员。而本片最大的特点还在于创作者在塑造这些纠缠在爱恨交织、尔虞我诈的复杂关系中的人物时令人惊奇地十分贴近弗洛伊德著名的俄狄普斯情结理论。在父亲、母亲、儿子这个永恒的三角关系中,激荡的既有性欲的潜流,更多的是升华的权欲或说控制欲。
权利的核心,片中的绝对中心人物,无疑就是英王亨利二世——横跨英吉利海峡的统治者、勇猛的军人兼狡猾的政客,年过半百,有三个成年的儿子,却依然野心勃勃、性欲旺盛(他成功地勾引了准备许配给自己儿子中一个的艾丽思),丝毫没有放弃权利的打算。这个人物宛然是克洛诺斯的化身,贪得无厌地要求所有人服从自己:要被他打入冷宫的王后爱莲娜交出自己的领地爱君坦,要偏宠的小儿子继承王位,要艾丽思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要菲利普割让更多的领土作艾丽思的陪嫁,当然还要提防自己勇武非常的长子理查咄咄逼人的王位野心。这个专横、独断、具有旺盛的生命欲望的角色俨然是一个典型的弗洛伊德式父权形象的模本。他对所有家庭成员都具有强大的统摄力和威胁性。他可以“吃掉”或“阉割”不顺服者。可是就在这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像下,却埋藏着深刻的裂痕,其中最危险的一道就是王后爱莲娜。
爱莲娜这一角色的强悍和控制欲实际上和亨利不相上下。她是一个带有雄性特征的女性,因而也是一个缺少母性或者说是个情感偏移的母亲。她的爱与期望全都寄托在长子理查身上。这是她遭亨利疏远直至离弃的直接原因,也是理查走不出俄狄普斯固结的祸根。不过,爱莲娜的爱从不是单纯的,她同样是权欲的牺牲品。论权谋她和亨利棋逢对手。为夺回亨利的爱和自己的自由,她机关算尽,不惜用理查做赌注,却始终念念不忘自己的领地爱君坦。只有实力才能保证权力,这个道理爱莲娜太懂了。而她对权力的渴望并不比对丈夫和儿子的爱弱,或者可以说这两者在爱莲娜身上一直就是合而为一的。这就是她和亨利处于长期的“战争”关系中——亨利不能容忍一个和自己一样具有侵略性控制欲的伴侣出现在自己身旁,这威胁到了他家长的地位。
而这场两个人的战争最后的牺牲品就是他们的三个孩子。老大理查,即后来的狮心王理查,一直在母亲强大的控制欲的支配下,发展起极深的恋母情结。虽然在同样强大的父亲形象的阉割威胁下,他努力挣脱这种影响(当片中两人第一次相见时,爱莲娜责问他为什么不回她的信,可见理查曾主动疏远过母亲),但父亲对他的敌视反而加强了这种影响。他终于屈服于母亲的控制欲之下,成为母亲用来对付父亲的旗子。这当中,理查并不是没有挣扎的。他的“超我”克服了弑父冲动,他也的确极力按世俗标准做一个合格的男子汉、一名好军人(他甚至有淀“好”得过头,近乎嗜杀),但无法抑止的恋母情结却终于使他滑向另一端:这个表面上剽悍、男子气十足的人物成了一个同性恋者(当亨利终于发现这一点时,理查哽咽着问他:“为什么你从不爱我?”正是这种感情的失衡导致了理查的悲剧)——这是他始终未能走出俄狄普斯情结的合理结果。
老二高法利既不为父亲,也不为母亲所爱。他出生在两人关系日趋紧张之时,从小就被双亲忽视(在一家人第一次齐聚时,众人正为是理查还是小亨利继位争得相持不下,高法利冷笑着说:“为什么高法利就没有这种需要?”亨利和爱莲娜这才注意到他),缺少一个情感投射的对象,只好转向自身,成了一个自恋症患者。这表现在他对自己的才智极端自负,总以为可以在双亲的明争暗斗中渔翁得利中。甚至在最后阴谋被父亲后,他还自以为大局在握,可以逼父亲传位给他。他没有发展出一种恋母情结,却形成了一套建筑在极端自恋基础上的犬儒主义思想,即敌视一切其他人,只求利己。然而,这一自欺欺人的幻影最后也在父亲的阉割威胁前破灭了。他的老谋深算只激起了父亲更大的反感。
小儿子亨利在父亲沉重的羽翼下长大,反而成了儿子们中最懦弱无能的一个——父亲的阴影太过强大了,他无力抵抗。虽然父亲的爱使他的情感有了依托,甚至产生了相反俄狄普斯效应,但本我根深蒂固的欲求终于还是使他跳出来反对父亲。他根本就缺乏一个成形的自我,他所依赖父亲或高法利只是一个不可靠的镜像而已,他始终没有走出这一阶段。
这三个儿子用不同的方式实践了俄狄普斯情结的后果,其中共同的一个结局就是他们与父亲的矛盾愈发激烈,弑父冲动渐渐突破了超我的控制,这才导致了最后父子决斗的一幕。而在这之前,亨利竟暴露出自己的同样曾受这一情结的困扰:爱莲娜在他意欲废去三个儿子的地位(心理阉割)的情况下,证实了一直使亨利深受困扰的疑团——她和亨利的父亲上过床。于是,亨利也不得不正视自身的俄狄普斯情结——既然自己也曾是这一幽灵的俘虏,那作为自己翻版的儿子们的行为也就不是不可原谅的了。亨利的父系权威在这一点和自身不可避免的衰老的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最终促成了他和儿子们的妥协。这是克洛诺斯的妥协,满怀挫折与愤恨,深恐被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所推翻。
于亨利同病相怜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影片中唯一的“外人”—— 年轻的法王菲利普。他少年老成,诡计多端,颇像当年的亨利。这个人物最有趣的一点是虽然他和亨利并无血缘之亲,却对亨利有一种近于俄狄普斯情结式的感情。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菲利普的父亲路易软弱无能,一生受亨利的欺凌摆布,他自然难以成为菲利普可资效仿的家长形象。于是亨利这个强大专横的敌人就喧宾夺主地成了菲利普弑父情结的潜在目标。为此,他处心积虑,不惜向理查出卖色相以取得打击亨利的资本。对于他来说,俄狄普斯情结的内在动力不是性的需求,而是权欲和控制欲的膨胀。
在创造了这些具有非凡的心理深度的人物,制造出一波又一波欲望碰撞的高潮后。这出戏出人意料地以亨利的这样一句话结束了:“爱莲娜,我希望我们永生不死!”这意味着父权重拾信心,准备着再次一搏,而之前那些碰撞打击好像都一笔勾销了,所有这一切只是永恒轮回中的一环?创作者太同情这些人物了,以至于抹杀了俄狄普斯情结的破坏力和不可逆性,而只去赞美这一情结中富有生命之欲的那部分,结果搞得不伦不类。这部戏本质上是一出阴暗、暴戾、充满乱伦色彩的伊丽莎白时代悲剧,却披着一件乐观主义的欺人外衣,散发出圣诞节礼品包装纸的味儿。这大大折损了它的力度和真诚性,却成全了观赏性和接受度。《冬狮》就是这样一部半途而废的伟大心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