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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不见疯癫两重天

收藏此文章】文章类型:转载 文章发布时间:2004年12月18日 作者:朱门酒
乱,Ran,Chaos

  《乱》的故事结构改编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古代日本一小国诸侯一文字秀虎十七岁自小城起兵,五十余年的杀戮聚敛了一份家业,在他七十岁时决定将权力交给长子太郎,自己在三个儿子家中轮流赡养。他的做法遭到了三郎的极力反对,因为他们这些出生在乱世中的儿子都知道父亲为了权势不择手段,而他们会为了权势三子相残。秀虎驱逐了三郎,太郎得以主政。太郎的妻子枫的父兄都死在秀虎的手中,她一直在心中埋藏着仇恨的种子。太郎在妻子的挑唆下赶走了父亲,次郎迫于太郎的压力和自己对于国家权力的向往也拒绝了父亲,当父亲去了第三座城也是他起兵的地方时,三郎的手下都跟着去了其他小国,秀虎也正是在这个地方遭到了太郎和次郎军队的进攻,他的随从都被杀光,自己也疯癫了。而在这一站中次郎手下的大将射杀了太郎,次郎登上了小国权力的顶峰。随后而来的三郎寻父进行了更大的战争,在一场权力的角逐中,人的生命已经变得不重要,用秀虎身旁的一个东方朔式的小臣狂须弥的话来说,是“在疯狂的世界里,发疯才是正常的”。
                 
  一切乱,皆由欲望起。在隐退时秀虎告诉三子:“单身能存活的,只有鸟兽。”但是三郎却用膝盖顶折了三支箭,告诉父亲三子无法同心,权力的欲望已经燃起,剩下的会是一场毁灭性的大火——三座城池先后扬起了冲天火焰,在阴暗的城墙和土地的映衬下,烈焰和鲜血混合在一起,它们就是疯癫的结果,也是疯癫的象征。最有权势者如秀虎太郎次郎者,最无权势者如兵卒平民末子等,都在疯癫中被无情地毁灭。这不是人心不古的年代,这是人心得到最大限度激扬的年代。疯癫才是真相——想起福柯的名著《疯癫与文明》,通过对神经病患者的研究发现人类行为中的隐在法则;想起影片《飞越疯人院》,假作真时真亦假才能脱离疯癫,以乱制乱许是人类唯一的得救之道,在乱中不得逃脱,就如在欲望中寡欲者只是无力,一有机会无人不信有欲则刚,纵然樯倾楫摧也在所不惜,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75岁的高龄执导《乱》,黑泽明那时已经目睹了日本的复兴,却在1985年日本蓬勃之时推出了这部令人侧目的片子——当然也是令很多人嘲笑的片子,也许意义更为深远。

  《乱》出来之前的日子黑泽明的心也是乱的,他等待了三年之久才有了足够的资金,而改编《李尔王》的行为更让很多东方人认为亚洲的骄傲日本电影的民族灵魂向西方投降,甚至连建筑城堡的木头都是从美国运来。我以为这种看法肤浅而可鄙,能够站在泥沼冻怀脚趾坚持拍摄的黑泽明对艺术的尊重值得尊敬。在一个日本欲望急速膨胀的时代,昔日日本充满欲望并且为欲所焚的时代需要回忆,美国人惊呼日本购买美国后不久就看到了日本的衰退,限制欲望如狂须弥一样站在乱外看乱一样是艰难万分的,作为艺术所能起到的就是以一种隐喻的方式提出问题思考问题,而如果抛弃了隐喻,那就是纯粹的政治生活。
                 
  回忆自己的罪恶有时会成为一种骄傲,《乱》中的杀戮展现了雄者相争胜者为王的日子,我们也会为秦皇马踏七国大汗横扫欧亚感到骄傲,那些弱者败者伤者死者的血迹和哀嚎成就了前者的伟业,这种金光闪闪的罪恶其实才是更为可悲的疯癫。民族的意义从自我认同角度丧失了纯洁,南京大屠杀的三十万冤魂和长平军四十万冤魂不能因为作恶者分属外内而有所不同。前者制造的混乱带来的是复仇,如同枫对一文字家族的毁灭性报复,后者制造的混乱却成为我们血液中代代承继的传统——我们浇灭了身外的烈火却用自身忽视的欲望点燃了自己。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中的枯骨,南京博物馆中泗水古国的灰烬,不一样的历史一代代演绎同样的疯癫。
                 
  《李尔王》中的父亲和三女儿,《乱》中的父亲和三儿子,对应的不是东方对西方的模仿,对应的是人类所共同所有的欲望。人类因为地域的原因在百万年前同一起源在今日却文明冲突,因人先在出现了国家和民族却代替了人成为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者。基督徒亨廷顿写出的《文明的冲突》让无数基督徒佛教徒穆斯林放弃了自己的上帝佛陀和真主,为了人造的恶欲而不是敬畏的爱而上演着无耻的争夺和杀戮。作为“发展中国家”的我们也许应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亨氏的警世意思,或者也许更应该读一读他的另一本名著《变革社会中的政治秩序》。
                 
  秩序是对乱的抵制,《乱》中的秩序随着欲望的不可遏制而分崩离析,秀虎所放弃的不仅是自己作为建造者的地位,他放弃的是对一种秩序的监督和尊严。无以规矩不成方圆,成的是各种大同小异的欲望的图腾。我们无法回避欲望,但是我们需要在不同时空中构筑适宜的秩序。疯癫和文明共生,从极权到民主,人类为了克制权欲发明了各种方法:独裁、僭主、议会、立宪、军统、民主等等方式。从来这都是个疯癫的世界,发狂是正常只是悲叹,拯救他者和拯救自我需要双管齐下,于是在以秩序制约社会“巨机器”的同时人还需要内在地制约“小宇宙”的无限伸展。
                 
  熊熊大火中是坍塌的城墙和灰烬,一年复一年的草长莺飞掩盖得了大地的伤痕却无法平静人类疯癫的内心。疯癫两重天,重外轻内终何年?


转载自:www.heatmovi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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