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CD时代,意大利导演贝尔托鲁齐的《小活佛》对我有着非常意义,它是我拥有的第一张丝网彩印的影碟、是我所见过的音画品质最优的VCD,一向视若正版常试机、爱不释手压箱底!自由观看“禁片”、接受大师教育,心里第一声“VCD万岁”大抵就是那个时候发出的。估计进入DVD时代,贝尔托鲁齐的代表作《末代皇帝》总要搞出个精品来让我喊喊“DVD万万岁”吧?
想不到金峰双D5D韩国三区版DVD《末代皇帝》画质极差。虽然细节丢失、色彩失真,但浓厚的诗意和重磅的视觉冲击已经令人对原作胶片上的瑰丽影像浮想联翩仰慕不已!这个版本的DVD固然留下了遗憾,但它毕竟告诉我们世界上曾有这样一部伟大的电影,难道不是功德无量么?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有数字修复版本的DVD可供喜好阅读光影的人士珍藏--《末代皇帝》应该有这个待遇,否则就是DVD发展史的耻辱,且问:还有哪一部中国题材的史诗电影能像《末代皇帝》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末代皇帝》(1988),由意大利扬科电影公司、英国道奥电影公司、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联合摄制,片长218分钟,时间跨越60年,囊括末代皇帝溥仪的一生,第60届奥斯卡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服装、最佳作曲、最佳剪辑、最佳音响效果、最佳摄影和最佳美工等9个奖项证明了她的完美和中国题材的魅力--此后再没有一部中国题材的电影能有这样的完美和魅力。我甚至把《末代皇帝》看作一部地地道道的中国电影……
中国背景、中国故事、中国人物,唯有作者的观念、技巧全盘西化。如果不是一个西方人从自己的西方观点出发讲述这个故事,《末代皇帝》将是一副什么模样,可想而知。拍了一辈子历史宫闱片的香港导演李翰祥曾经有意将溥仪遗著《我的前半生》搬上银幕,当他专程赶到北京访问溥仪遗孀李淑贤时才了解到,末代皇帝的故事已经被贝尔托鲁齐看中并进入实施阶段,便想作罢了。50年代起李翰祥拍帝王戏时全靠人工搭景构建王都气象,在资源匮缺的情况下创作历史剧,实属不易[目前市面上已有香港天映娱乐数码修复版李翰祥作品DVD《江山美人》(1959)、《乾隆下扬州》(1973)、《倾国倾城》(1975)、《瀛台泣血》(1976)],直到1983年中港合作摄制《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他才有机会在实物背景下拍摄历史故事,此后李翰祥执导的所有历史剧都整合内地、香港两地精英共同创作。1986年,李翰祥还是根据李淑贤口述《溥仪的后半生》改编了电影《火龙》,一代清史片大导演总算圆了“末代皇帝梦”。不过,本人窃以为中港合作时期的李翰祥作品还是差了史诗味道--这么说,不是看不起香港人和内地电影人,实事求是地讲,两地电影人受各自所处的商业环境和政治环境影响,艺术观、历史观必然有其局限性,双方合作,优势可以互补、劣性基因也会组合,编年史也好、野史也好,做出来的影视产品刺激本土消费可能并非难事,想在世界电影舞台赢得满堂彩就很不容易了!香港特色的商业环境和中国特色的政治环境确实大不利于电影人生产国际水准电影作品--所以,真正盼望中国电影崛起的人会很自然地把《末代皇帝》当作最理想的中国电影。
当贝尔托鲁齐以纯粹的西方人的眼光关注中国封建王朝最后一位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故事,他会有什么不同的发现呢?
溥仪一生,颇富传奇色彩,1908年,3岁的溥仪被立为嗣皇帝,登基不满3年退位;1917年复辟帝制,在位仅12天;1924年帝号废除并被驱逐出紫禁城;1934年称伪“满洲帝国”皇帝;1945年于逃往日本途中被苏军俘获,押到西伯利亚集中营关押五年;1950年被苏联政府移交给中国政府,先后在哈尔滨和抚顺战犯管理所关押10年;1959年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根据特赦令予以释放,后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专员;1964年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1967年10月17日在北京病逝,著有《我的前半生》。
清末皇帝、伪满傀儡、战犯、公民,这样一个具有多重身份的历史人物,换成偏重政治的内地导演来“再现”,必定会被作者添加个人好恶,沦为“历史教科书中的形象”;香港导演可能在人性、人欲的表现上有所突破,但由其商业本能所驱使作品必将落入“皇帝和他的女人们”之类猎奇猎艳的巢臼。在前述两种作品中,溥仪只能是官方所言或者民间臆想的皇帝形象,正史抑或野史,均不足信。
贝尔托鲁齐版《末代皇帝》可能和“史实”和“传说”无关,他眼中的溥仪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无法摆脱被囚禁命运的生命个体,只有在贝尔托鲁齐笔下,成份复杂、面目模糊的溥仪才变成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可以和观众进行心灵沟通的人。纵览中港以帝王为主角之电影,有谁把皇帝当人呢?!
1987年,贝尔托鲁齐在接受法国《首映》杂志记者采访时说:“要是我对溥仪没有同情,我就不会拍这部影片了。我甚至喜欢那些可憎的人物,我需要爱摄影机前的所有人物。即使他们是恶劣的,我也设法使他们具有某种悲剧性,从而产生一点高贵感。……这些人物虽是可憎的,但他们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并不谅解他,可他们也是命运之神的玩物。所以,任何人都不过是历史的牺牲品。”有了这种超然达观的态度,才可能把一个具有皇帝身份的历史人物真正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时光交错,在电影构成的人生蒙太奇中,囚徒溥仪一生没有走出封锁自己的“门”:1950年冬,作为战犯从苏联被押回国的溥仪把自己锁在车站卫生间割腕自杀,卫生间的门被外面的人猛烈敲响。轰隆的门响把我们带进1908年的某个冬夜,醇亲王府的大门轰然打开,清宫卫队把年仅3岁的溥仪接进紫禁城中。光影斑驳的坤宁宫内,兼有仙境的神秘和地府的阴冷,慈禧腐朽衰老的样子无比恐怖--这个曾经美丽的囚徒,在找到皇位继承者之后结束了生命。太和殿登基大典,文武百官参拜皇帝,场面壮观,然而溥仪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喜欢上大臣手里的蝈蝈笼子。1919年,14岁的溥仪在英国教师庄士敦帮助下学习西方文化,在得知生母去世的那一天,少年溥仪有了走出宫门的冲动。直到1924年军阀迫令溥仪迁出紫禁城,他才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然而,外面仍有一道道的大门将他封锁:在天津,溥仪为日本人所控制;1934年,溥仪出任“满洲国”皇帝;在战犯管理所关了整整十年,铁门里的溥仪完成了从皇帝到平民的改造。1959年,溥仪获释后在北京植物园作花匠。文化大革命开始,平民溥仪在街头目睹了由无数高呼口号的年轻人组成的游行队伍,密集的领袖画像和满天飘舞的红旗令人忆起片头百官朝拜的盛况,原来“帝制”并没有消亡,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中国,总要有个“皇帝”供人民膜拜的……
兴废破立、洪流滚滚的大时代,生命个体犹如一叶孤舟,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纵是皇帝,亦未幸免。
主人公由儿时到少年的故事,让观众一点点地和他有了心灵碰触,小儿的无知、少年的冲动、青年的觉醒,成长故事总是牵动人心。更多的故事不想多说,因为企图用文字还原胶片上生动影像的行为是最最愚蠢的……
《末代皇帝》的焦点虽然只是对准区区十数人,但经贝尔托鲁齐的大师手笔点染,诗化的结构当中并不缺乏视野辽阔的时代图景,相比之下,陈凯歌(《霸王别姬》)必须向贝尔托鲁齐学习。倡导“人史合一”的内地主旋律领袖题材电影导演也要向贝尔托鲁齐学习(且不论有否西化可能,建议一定要提)。当然,导演贝尔托鲁齐更像个技术至上主义者,随便截取该片任何一段镜头都可以拿到电影学院摄影系和导演系作教材!华丽的视觉景观,富于空间变化的场面调度,使影片的宏大叙事如行云流水,举重若轻。贝尔托鲁齐电影诗的魅力还在于细微之处见精要,略略几笔,胜于滥情,如开篇火车站的巨幅宣传画和片尾街头流动的领袖头像形成了很好的呼应,默然揭示了政党的统治力量和专制色彩。影片先后两次通过精确谋划的空间运动,以前景人物和后景画像的摆置完成两个的“王者”形象的对撞,毛泽东所代表“新帝制”虽在背景,但前景人物所处环境中的高度压抑和革命狂热却将政治背景推到前台。到溥仪路遇被打成右派的战犯管理所所长,影片行使政治批判的意图暴露无遗,昔日一党化身的严厉至高的权威者经历运动后如行尸走肉,受了多少摧残,恐怕又是一部电影。这个段落让人想起《霸王别姬》的街头批斗,除了痛恨政治的丑恶,别无所想。难道不是中国的政治动乱造就了溥仪一生的飘摇起落吗?如果说溥仪“是历史的牺牲品”,那么这个“牺牲品”的故事必定有其意义。如果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也是了某种“牺牲品”,那么看看《末代皇帝》定会感慨万千。
1967年,老头儿溥仪以游客身份重返紫禁城,皇宫的金碧辉煌、王霸之气已然消逝。在太和殿,他对一个小孩儿说,“我是中国的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博仪找出了儿时藏在宝座里的蝈蝈笼子,那只蝈蝈居然还活着!其实《末代皇帝》这部电影和那个神奇的蝈蝈笼子一样,是一个时间囊,这个时间囊里收藏的生命永远不死--所谓经典,就是这样的了。
结束本文之际,欣闻2区已出画质相对优异的《末代皇帝》DVD,喜极而泣。
2003、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