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吉象等译
在分析《相逢路易斯》（MEET ME IN ST.LOUIS,1944）时，我们认为该片反映了典型的美国意识形态。然而并非所有好莱坞电影都是如此，马丁．斯科塞斯的《愤怒的公牛》以暴力为主题，在意识形态的表达上就相当暧昧。
在美国电影，尤其是娱乐片中，暴力的主题十分普遍。近十年来，极端暴力成为某些类型影片的基本元素，如科幻片、恐怖片等，但它们常常以高度风格化的形式出现，对观众的冲击力就相对减弱了。血淋淋的死亡场面，在特级的烘托下，组成基本的叙事场景。《愤怒的公牛》使用的技巧与之不同，他吸收传统写实主义的电影技法，将暴力表现得令人毛骨悚然。虽然较之同类电影它的暴力较不血腥，影片没有一个死亡场面，但有几场戏惨不忍睹。激烈的拳击比赛和日常斗争是本片“暴力”的来源。
《愤怒的公牛》一片大致以拳击手杰克．拉．默塔（Jack La Motta，1949年世界重量级拳王）的一生为蓝本，以真实的拳赛场面贯穿始终。杰克的一生充满暴力，他似乎除了吵架、威胁、打斗之外就无法与人沟通。他的两次婚姻，尤其是第二次与维琪（Vickie），几乎是家庭暴力的典型写照。与他最亲密的人是哥哥乔（Joey），曾经是他的经纪人，但出于嫉妒等原因，杰克也逐渐与之疏远了。而且，杰克在伤人的同时，也把怒气向自己身上发泄，最终导致所爱的人都离开了他，自己沦为酒吧中的脱口秀小丑，以朗诵电影戏剧台词谋生。
这部电影以一头“愤怒的公牛”为主角，观众如何理解它的意识形态呢？这里可能有两种答案，一时影片赞扬了杰克的暴力，或者是谴责之。但观众无法从影片对主角模棱两可的态度中做出简单判断。我们认为，《愤怒的公牛》运用各种叙事和风格上的技巧，将杰克作为美国社会暴力的个案加以展现，为此，导演将杰克放置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留待观众自己做出判断。
可以分析影片的形式结构开始理清叙事脉络。本片共有46个场景（包括开场演职员表和结尾的引语），除了少数几段较长之外，其余都很短。将某些较短的段落合并起来，本片可以划分出12段：
1．开场字幕，叠在一个持续时间很长的镜头之上。（杰克在拳击场旁热身）
2．夜总会后台，1964年，杰克背诵台词准备上场。开始回溯。
3．1941年。杰克输了一场比赛，打他的妻子。遇见维琪，第一次约她。
4．1943年。与罗宾逊（Suger Ray Robinson）对打两场，当中有与维琪的恋爱场面。
5．1944年至1947年。一连串拳击比赛的蒙太奇断落。另外是杰克的家庭生活场面。
6．1947年的一连串场景，三段在克纳(Copacabana)夜总会，他妒忌维琪，痛恨那帮暴徒，以打架收尾。
7．1949年。与维琪吵架，赢得重量级拳王称号。
8．1950年。杰克在妒火中烧时打了维琪和乔。为了保住拳王宝座，于罗宾逊开战。
9．1956年。杰克退休，买下一个夜总会，在那儿做喜剧表演。维琪离开他。他因案被捕。
10．1958年。杰克在一个低级酒吧中表演喜剧。要求与乔和解，失败。
11．1964年。杰克准备上台表演。
12．黑幕上来，一段圣经文字，字幕。
影片开场和结尾段落影响了观众对杰克的态度。第一个镜头是杰克在一场不知名的比赛前作热身运动。几个电影技巧即已塑造了观众对主角的第一印象：慢动作呈现他跳上跳下，伴随伤感的古典音乐，暗示他的热身像一场舞蹈；以拳击场边绳为前景的深度空间，显示了他的孤独。这个镜头延续了整个字幕场，意味着拳击是一项美丽但寂寞的运动。整个画面在本片叙事中显得抽象而疏离：这是全片唯一没有以字幕注明时间地点的拳击比赛。
第二场直接切到变得又老又胖的杰克，同样是准备练习——准备上台做一个单人秀，朗诵著名文学作品以及一首关于他自己的诗：“给我一个舞台／让公牛发怒显威／虽然我仍可战斗／但我宁愿背诗——这是娱乐！”从时间顺序来看，这是他拳击生涯结束后的事。直到第十一场，故事才又回到这里。经理叫他上台时，他做了几个打拳动作给自己鼓劲，一边喃喃自语：“我是老板！我是老板!”影片大部分是回溯段落，导演通过这种方式将暴力和娱乐联系在一起。在第二段，杰克一边说“那是娱乐！”一边伸展双臂，另一段他赢得比赛后伸展双拳，这两个动作十分相似。影片略去杰克的少年生活，把重点放在他的拳击生涯和退役后的娱乐生涯，在这两个阶段，杰克总是试图主宰自己和身边的人。最后一句话“我是老板”就充分说明了他的态度。
本片情节基本上沿着“起落模式”发展。第七场戏是杰克事业的高潮，此后他的生命开始走向下坡，甚至自虐自残。导演运用一些“母题”强调暴力在他及其周围人中的泛滥。第三段中他的第一场拳赛，看台上发生了一场打斗，说明在拳击场外暴力同样存在。家庭中一样充满摩擦，杰克和乔两个硬汉之间矛盾不断，乔以死威胁儿子等。暴力还不断发生在女人们身上。杰克和乔都侮辱和威胁过他们的妻子，杰克殴妻和他在拳赛中打人相呼应。在科纳夜总会的第一场戏中，女人们几乎全是受辱对象。杰克谩骂维琪勾引男人，即使与拳击手和流氓们打架时也侮辱他们像女人一样，甚至后来在夜总会舞台上，还取笑台下的女人。每场戏都在呈现弥漫在美国家庭中的暴力和痛苦。
导演运用丰富的电影技巧将暴力主题在电影叙事中呈现。总体上讲，本片采用写实主义的叙事方式，许多画面采用稳定托架（steadicam brace）跟拍，慢动作和近景镜头呈现扭曲的面部表情，运用逆光和拳击场周围的聚光灯，使拳击手的汗珠和鲜血在镜头里逼真可现。快速跳跃的剪辑和喧嚷嘈杂的背景声，突出了拳击现场的紧张气氛。尤其是演员面部假血管的化妆手段，创造了鲜血淋淋的逼真效果。导演处理拳击场外的暴力场面时，则运用不同的电影技法，主要是全景镜头和模糊声效等。
导演还运用其它技法，揭示真实的社会历史背景，如用字幕说明每一场比赛的时间、地点、参赛者等情况，制造出一种纪录片的效果。
然而创造现实感的最主要因素可能还是演员的演技。除了罗伯特．德尼罗之外，其他角色几乎全是非知名演员和非职业演员，他们给影片带来的不是明星效应。德尼罗以前曾在斯科塞斯的《穷街陋巷》和《出租车司机》等影片中有过出色表演。在《愤怒的公牛》中，所有的人都操布朗克斯（Bronx，纽约最北端的一区）口音，塑造个性鲜明的角色。在影片的宣传中提到，德尼罗为饰演老年杰克而增肥60磅。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第二场的最后一个镜头，以同等镜别的镜头直接切入第三场，其间相隔23年时间，杰克体型的变化十分明显。本片在电影技法和演员演技上均表现出强烈的写实主义特点，因此，观众很难以看一般恐怖片或犯罪片时的娱乐心态来对待本片中的暴力。
本片通过叙事结构和写实风格的运用，抨击了美国社会中的暴力现象（无论在拳击场还是在家庭中）。但影片对暴力的态度十分暧昧，它没有谴责杰克这头“愤怒的公牛”，反而以一种迷人的方式表现他的暴力。
影片的这一态度可从它只注意暴力本身而非受害者上看出。尤其是三个女主角——杰克的前妻、乔的妻子蓝娜（Lenore）以及维琪，她们除了被辱骂就是被殴打，却几乎没有反抗行为。观众不知道她们为何嫁给这些暴力男人，又万般忍耐。可能维琪开始被杰克的名声和钱财所吸引，但她为何让婚姻持续如此之久就不得而知了，11年后突然离开也似乎没有明确理由。
这些受害者的作用似乎就是为了激起杰克的暴力。有一场戏中，杰克怀疑维琪勾引一个男人，他伸出“漂亮”的拳头揍了他一顿。另外一场，他怀疑维琪和乔有染，冲动地将乔痛打了一顿，至此，乔在影片中成为和维琪她们一样的边缘角色，只有两场戏中有他的短暂镜头，一是在台下看杰克卫冕战，另一是拒绝杰克的和解要求。整部影片中无人可与杰克的分量相比。
另外，导演还运用电影技巧鼓励观众从杰克的立场看问题，证明了他对杰克暴力的宽容和欣赏。有几场戏用杰克的主观镜头来呈现事件，有时还运用慢动作，说明观众不仅看到杰克所见而且还有他的主观反应。在杰克看到维琪和其他男人在一起那场戏中，就使用了这种技巧。还有，同罗宾逊的最后一战中，也通过杰克的主观镜头表现其对手。机位的推进和镜头的后拉，使赛场往后拉伸，另外，前景部分灯光较暗，使罗宾逊看起来更凶恶。其它同写实主义风格相悖的地方，如杰克胜利一击时，声道部分配以雷震般的音效，意味着我们进入杰克的主观世界。导演在片中还强调杰克的自省和自虐，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他也伤害自己并立刻反悔，以此为他对杰克的同情作证据。如第三段，杰克威胁妻子要杀她，过后不久就道歉：“亲爱的，别这样，我们可以当朋友啊，对不对？”后面的戏中，他怀疑维琪不忠而殴打她，然后又道歉并劝说她留下来。这些家庭和解段落同拳场段落相呼应，如，打败当时的冠军色顿（Cerdon）之后，他走到对手的角落，用力拥抱他。
影片还应用另外一些手段加强观众对杰克的同情。影片暗示杰克是一个受虐狂，总是挑衅别人对他施虐，在第四场性爱场面中尤为明显。杰克要求维琪亲吻他同罗宾逊比赛时留下的伤疤，在此他将暴力和性爱联系在了一起。之后，他将冰水倒进内裤拒绝性爱欢娱。下一场戏，罗宾逊就打败了他。
这次失败与第八场遥相呼应，在那里，杰克刺激罗宾逊来打他。这一母题在第九场达到了高潮。杰克被关进监狱禁闭室，在一个长镜头中，他不断用拳头和脑袋撞墙，声明自己不是野兽，又痛责自己的愚蠢。
影片同时还暗示，在杰克侵略性性格中隐含着同性恋压抑，如拥抱对手色顿，挑衅罗宾逊的攻击等。第六段中，杰克坐在吧台边形容他未来的对手有多英俊，并把他介绍给那个小流氓（杰克怀疑他与维琪有染）作为同性恋伙伴。第八段，有场戏是杰克的助手替他按摩的慢镜头，充满（同性）色情暗示。总之，杰克迷恋拳击、拒绝家庭生活等，都植根于其同性恋倾向。这一点与传统好莱坞电影不同，后者以异性恋的罗曼史为中心。
由此可见，《愤怒的公牛》并不像《相逢路易斯》那样直接表达意识形态观点，而是从反面批判了社会的暴力倾向。但影片同时也呈现对暴力及其体现者杰克的迷恋。
影片立场的两面性在片尾更为明显。第十二段，一则圣经章节出现在银幕上：“（法利赛人Pharisees）第二次叫了那瞎眼的人来，对他说‘你该将荣誉归给神，我们知道这个人是个罪人。’他说：‘他是个罪人不是，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眼是瞎的，如今能看见了。’”（《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9章）
当圣经引文一句一句出现，观众自然将它与主角相联系。杰克是否从他的人生经验中有所领悟呢？一些暗示表明他并无所得，尽管是个蹩脚演员，他却坚持登台表演，仅仅为了重新赢得公众的注意（“我是老板”）。再者，他最后在舞台上朗诵的是《码头风云》中的著名台词：“我原可以是一名斗士。”在那部影片中，一个潦倒的拳手责怪他的哥哥使之失去了获胜的机会。在本片中，杰克是否也在责怪乔或其他人呢？还是他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失败，自嘲地回忆起了这部影片？
圣经段落后面，是“怀念Haig R.Manoogian，教师，1916.5.23——1980.5.26。献上爱和决心。马丁敬上。”导演斯科塞斯出生于纽约的小意大利区，如果没有Manoogian老师，他可能会成为杰克那样的人。电影中，他以同情和疏离的双重态度表现杰克，可能也正是受这位老师的影响，在那里，他学会了“看”世界。
斯科塞斯是学电影出身，他深刻了解如《紧闭双目》（Eyes Wide Shut，1999）和《东京物语》等非传统叙事电影的形态特点，他的电影为观众留有解释空间也不足为奇。《愤怒的公牛》的结尾承袭《公民凯恩》一路的好莱坞模式，即避免是非分明的封闭性结局，倾向于某种程度的模糊和不确定。正因如此，本片的意识形态表达也模棱两可，甚至产生了互相冲突的内在含义。
节选自《FILM ART:AN INTRODUCEYION》1997年第五版
《电影艺术——形式和风格：第五版》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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