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见到一个镖局,名字忘了,大约是叫威远,或者长风,如同所有客栈该叫悦来一样。风里一柄镖旗猎猎作响,叫人记起《卧虎藏龙》里俞秀莲脸上的刀刻皱纹,她说这样的日子风里来,雨里去,没地方洗澡,还提到生厌的虱子,咬噬精血,灭之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跑江湖的,这个跑字可见艰辛,尤其少年人,崎岖里看阳光,叫人怜惜。
在张彻老电影《保镖》里,又见押镖子弟。吴宇森是张彻的弟子,狄龙姜大卫是李碧华那辈人的偶像,算算可知他们有多老。查阅资料,才知那也是烈火烹油的黄金时代,多少俊彦出于斯。狄龙姜大卫,当时风华正茂,一时瑜亮。也有旁人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如同后来谭咏麟与张国荣身难由己的争霸。可知戏里戏外,皆有江湖。
这电影里姜大卫与狄龙仍是对手。姜是一名独行剑客,碰上狄的未婚妻李菁,引为知己。后二人押镖,险阻重重;姜一路相随,护花倾情,结果搭上自己性命。着黑衣的姜大卫与着白衣的狄龙是风景各异的双峰:前者孤傲冷漠,雏鹰一般;后者翩然俊朗,宛若仙鹤。两人唇红齿白,都似画中人,所以女主角要左右摇摆,吃着碗里的念着锅里的,恨不相逢未嫁时,种下祸根。
张彻电影向来阳刚血腥,偶尔佐以儿女情长,就有侠骨柔肠的味道。他电影里惯有的雄性情谊,这回叫位女孩给搅活了。两位少年,年纪相仿,放在平时,早就撮土为香,结成兄弟。却因这个女孩,水火难容。旗鼓相当,导演并不刻意褒一个贬一个,而叫他们交锋较量,即使只剩一口气,也不能示弱——真没见过这样光明磊落的争风吃醋,有大丈夫胸襟。他俩穿梭于龙潭虎穴,出手毒辣,可他们又乳臭未干,一切行径都像在赌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与张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并不做作与牵强。不像李慕白一类的人物,将爱埋在心底,临到死时才追悔——多少显得伪善苍白。张彻电影里的英雄之所以迷人,大概也因为快意恩仇,痛快淋漓的缘故。要比较斯文儒雅,可以去做读书人,何必挤到江湖混。
电影里李菁请求姜大卫援手救一救自己的准夫君狄龙,旁边的人不失时机地说:他们秋后就要完婚。姜大卫这才知自己原来竟有第三者的嫌疑。他大可以转身走开,扔下这对男女。这时张彻用了数分钟时间来表现他的冲突:时而看到自己奋力厮杀,血溅当场,时而看到狄龙与李菁他俩在原野上策马欢笑。这厢凄风惨雨,是万恶旧社会,那厢春光旖旎,是解放区的天。一明一暗,对比夸张。慢动作,没音乐,只听见鼓点声,不急不缓,仿似更漏或心跳。这几幕是他的设想,又可说是他先知先觉,提前窥见天机。他百分百肯定自己要去送命,紧绷了一张脸,撇着嘴唇,略略显得自闭的样子。但没有退后,进了塔。这塔跟李小龙《死亡游戏》里的那座一样,层层险关。但踏过地狱,送给这对金童玉女一个天堂,他就可以圆满。
这些有偶像资质的年轻人如同银器,需经张彻擦拭,才能生光。武侠片里那么多英雄,张彻麾下的最是硬朗阳刚,他们生于不同乱世,起了不同姓名,却烙有相同印记。他们有京剧里武生一样的样板架式,动作、眼神,精简却有力。而且电影里动辄见血,喷的,射的,涌的,淌的,血肉纷呈,铺天盖地的殷红叫人眩晕,如同神圣祭奠。必要踏着这条血路,才见慷慨悲凉。
忽然发现那时的姜大卫很似周杰伦。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名张彻第二代爱将,生于1947年6月29日,巨蟹座;后一个周杰伦,生于1979年1月18日,摩羯座。不同时代,各自峥嵘的华人巨星,一个演戏一个唱歌,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直到看张彻电影,才真觉得黄舒骏所言不虚:“偶像永远不死,他只是换了名字。”这二人,隔了数十年,同声同气的神情气质,却又这般遥相呼应,好似薪火相传。他们代表的某类气质并无二致,任何时代都需要出现这么一个或几个人:灵气逼人的才艺,寡言叛逆的神情,颠覆主流的做派。周而复始地这样轮番出现,剑走偏锋,却能成为一代少年的潮流领袖。所谓潮流,如同流言,水上漂浮,能否持久,需要时间作答。
狄龙出现在《英雄本色》里时已经谢顶。姜大卫如今更是老得不行,可以从他身上看到未来周杰伦是什么模样。其实,连周杰伦的三十、四十岁我们都不敢想象:还能蹦着跳着耍双截棍挥龙拳么?这青春之花,确实只开一季。做英雄,当然也要趁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