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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孽子》导演曹瑞原:再卑微的人,心里都有爱与善良

收藏此文章】文章类型:转载 文章发布时间:2005年1月4日 作者:蓝丽娟、杨孟芬
孽子,Crystal Boys

专访《孽子》导演曹瑞原:再卑微的人,心里都有爱与善良

  公视文学大戏《孽子》引起广大的回响,也让人们看见导演曹瑞原。

  曹瑞原与国际知名的台湾电影导演蔡明亮、张作骥是同一辈分,从事影像工作近20年,当他们选择转往电影发展,曹瑞原却坚守在电视岗位,「我一直不认为拍电视就可以比较粗糙一点,或是商业一点,」他说。「20几部片,每一部我都是用拍电影的心情去拍它,」他坚持。

  曹瑞原从小就很孤独,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带着一条狗,看着安静的校园,他有好多想法,好多话想说。他后来选择用影像来表达,是因为小时候妈妈出门逛街,会把他暂时放在电影院旁边朋友家的小房间,他隔着木板缝隙看到银幕的光影,对银幕有着好多憧憬与想象。

  他认为,拍纪录片、剧情片都是在反映导演的生命观点,国际大导演阿巴斯、黑泽明、奇士劳斯基,就有着独特的、别人无法复制的生命观点。而曹瑞原的生命观点是什么?他说,他觉得人其实都是卑微的,但是在生命底层,都有爱、慈悲与善良。

  曹瑞原的生命观点如何酝酿出来?在台湾浅薄的电视界里如何坚持好的创作?3月,公视应观众要求再度回放《孽子》之际,《CHEERS杂志》在宝花传播的简洁工作室,采访这位42岁的导演。

  《孽子》这么受欢迎,有什么感触?

  很高兴很多人喜欢看好片子,否则大家都看《壹周刊》,好象台湾每个男人都在偷情,台湾的社会环境好可怕。

  你想象过《孽子》会这么受欢迎吗?

  我在拍《孽子》之前,就有一些把握,我知道完成之后会造成一些风潮。其实很容易分析,同志的题材在这二、三年来一直被讨论,但没有共同的焦点。

  另外,就是白先勇老师的文学地位。《孽子》已经20年了,他横跨了好几代,不仅会吸引一般的年轻人,对我们这年龄层也很有吸引力。有这样的反应,是我可以预期的。

  但我觉得最棒的是让一些很棒的资深演员找到以前的舞台。过去你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名字时,是新闻局去发慰问金。这个戏不可能改变他们的生活,但是让他们再回到舞台,让人们再看到他们的演出。

  很多的导演拍片,是说他自己想说的话,你是吗?

  人没有那么的强悍,每一个人都是很脆弱、卑微、不堪的。当你把一个人的光环去除掉之后,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把导演的光环拿掉之后,就会发现那些都只是浮光掠影,所以我觉得在天地之间,人都应该很谦卑。

  我觉得导演没有那么伟大,导演是现场最想哭的那一个,他只是在那里撑着而已,他和所有人一样,很多事情并不了解,可是他得在当下做一个判断和选择。

  导演有两个技能,一个是「诠释的能力」,就是如何刻画人物,怎么把故事讲得动人、顺畅,怎么让技术条件维持在一个水平之上。这些都是诠释力而已。

  另一个是「生命的观点」。被标示出来的大师都有其独特的生命观点,例如阿巴斯、黑泽明、奇士劳斯基,他们的观点是不能被复制的。张艺谋可以学黑泽明拍《英雄》,学阿巴斯拍《一个都不能少》,可是他复制不了别人的那种气度,那个是偷不走的。

  我觉得一个伟大的导演被标示的,其实是他对生命的观点,对人的价值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对生命的观点才决定你是不是会被别人永远记住的好导演。
 
  在《孽子》或你的其它创作中的生命观点是什么?

  改编白先勇的作品,我根本不想去超越,我只想去捕捉我读这本书的感动。很多人去做过多的诠释,甚至于说要凌驾原著,让别人看到你,而不是看到小说本身,我觉得那样子做,是有点本末倒置。

  我对人很敏感,我对人的生命的流动很感兴趣。不管是《童女之舞》里的两个女生,或是《记住‧忘了》里面的老司机,或是《少年‧午梦》里一群年轻人。

  我觉得人很渺小,很卑微,人在处境烂的时候,跟动物没两样。所以我的故事里,每个人在外表、行事风格不同,你或许对他不认同,可是每个人心里底层都有很简单的「爱、慈悲、善良」。这是我对人,对生命的一种看法。在我的作品里,不管里面多灰暗,多悲苦,多苍凉,都想传述这些很简单的人性,动人的地方,也许就在这边。

  你在什么样的环境长大,跟你决定拍片有关吗?

  我拍片的很多影响是来自我小时候。我六岁时爸爸过世,妈妈是小学老师,我从小住学校宿舍,妈妈带着三个姐姐跟我,所以我小时候会打毛线,真的,那时候生活蛮苦的。

  我印象很深刻,那时候就是跟狗生活,狗是我的玩伴。我们那是个彰化员林山脚下很偏僻的小学校,寒暑假学校整个都没人,安静无声,我爬到榕树上消磨一个下午,狗就在树下睡觉。那时候生活的感觉影响我很大,说真的,很寂寞,唯一的娱乐就是跟狗玩,所以到现在我还跟狗睡,觉得好自然。

  假日,我妈妈会骑脚踏车载我到镇上,把我丢在她同事的家里,刚好是戏院旁的小阁楼,她们要去逛街,就把我塞在那里,在那小阁楼会不断听到隔壁电影的声音,木板中间有个小缝,望进去只看得到白色银幕的反光,待一个下午。

  可能就是因为太寂寞了,我有很多话想讲,对影像的感觉,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很多人常抱怨大环境不好,有很多困难,你为什么可以突破?

  我拍了二十几部剧情片。我一直不认为电视媒介就应该粗糙一点,或是商业一点,这二十几部片子,每一部我都是用拍电影的心情去拍它。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一部连续剧(《孽子》)比我二十几部单元剧的影响力大得多。

  那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电视应该是多元的,应该提供更多的选择,应该有一些人不要那么去取悦观众。电视的品质和人民的生活品质是很接近的,一个国家人民素质好,多半传播环境是比较有品味的,所以,电视的影响力很大。

  很多人说,你今年会得金钟奖什么的,我想我大概不会去领奖,因为我觉得胜之不武。整个环境那么差,你去拿那个奖有什么意思,你根本没有竞争嘛!

  我真的很想帮民视拍一档戏,我觉得他们不应该再做那样的戏,他们把人的情感看得很简单,不断的从观众掏那种很cheap的感情,来完成商业利益,这是很不道德的。最糟糕的是,台湾的电视把台湾人的素质弄得很差,好象毫无品质的人种一样,讲的故事都是哭哭啼啼的,一点也没有自己生命的看法。

  所以你选择公视,免除这类问题?

  我拍的片子几乎全部都是在公视播出。三台也有一些,每年金钟奖要比赛的时候会找我去拍,可是不到金钟奖时就忘了我是谁(笑)!

  我一直在和电视环境争战,我没有离开过它。早期我和张作骥、蔡明亮一起拍戏,一起上来,可是他们都转去拍电影,对电视都早已经失望了,可是我没有失望过。

  我觉得我喜欢创作,但是,就电影来讲,要做很多和导演无关的事情。就电视来讲,例如我和公视这十几年来的合作,有一个故事想法我就拍了,不用太多的考虑或担心,对我来讲,创作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也一直都在电视环境里,很希望电视环境可以改变一下,成为很好的欣赏片子的环境。

  有热情的人很多,冒出头的导演却不多,你觉得,你能够有现在这样的创作空间,是因为什么?

  台湾的电影教育及环境出了问题,太「导演论」了,把导演捧得太高了,许多本科系的同学想望的事就是当导演。一班四、五十个人,最后真正可以成为好导演的搞不好只有一个,甚至于没有,大家都想当导演,怎么办?

  制片也是一样,没有人做制片,整个环境没有电影行销,教育都没有这一层,大家都想创作,想当导演,这是电影教育观念的问题。

  而且,很多年轻的导演没有实战的经验。现在太容易去创作了,DV拿在手上就拍了,多半他们是在一个比较自恋的状态下,一直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头创作,可是当他们真正面临大的制作团队时,才发现拍电影不是只有能创作而已。

  一个导演要能整合,能驾驭,能运作整个团队,不是只会创作而已,所以一些新导演会失败,是因为他不能控制全面,他还是以个人的创作方式在操作。尤其在台湾,导演必须要有工作的经验,蔡明亮和张作骥为什么能出头,是因为他们还是有很扎实的背后的东西在那里,不是今天想拍片,明天就当导演。不要急着去完成那个梦想,要知道电影不是个人的创作,是让群体去发挥每个人的专长。

  台湾电影或电视通常缺乏对行销和对business的了解,请谈谈这次《孽子》的行销策略?

  我自己在拍90分钟单元剧的时候,多半还是属于自己的创作,我不会去考虑到收视。对一个好的创作来讲,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要面对自己,你不能先去想到观众,你得先看到你自己,至于说他能不能成功,或是说他能不能被接受,我觉得多半也得靠点运气。

  《孽子》这样一个连续剧,我会把它看做比较商业的,倒不是说取悦观众,而是看到这样20集结构的力量,它绝对在生活里头会产生一些涟漪,只要你把它执行得好,故事讲得动听,它多多少少会激起一些涟漪,当这个涟漪激起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你如何去产生这些附加价值,例如说影像书、音乐CD或周边商品。

  是你规画的还是公视规画?
 
  都是我规画的,所以这一次是首次他们把这个权利释放出来。我觉得某些时候我是在碰撞一些体制,创作的人是很辛苦的,他们应该有一些权利,本来以前所有的权利都是属于公共电视的,是不能触摸的,所以这次和他们争辩很久才拿到影像书和音乐CD的权利,营业额属于宝花传播,不需要分帐给公视。这些东西虽然是很小的一块,我的目的只是想纪录一些东西,也希望能控制品质。

  你自己到校园签名、作行销和音乐CD之外,你还做了那些事情让这20集连续剧成功?

  不管做什么样的商品,最重要的还是掌控品质、你要的是什么东西。

  所以,《孽子》在一开始,所有的照片,是找摄影师拍的,我不希望是报纸媒体一堆人闪光灯闪闪闪,隔天报纸注销来,每个人样子都很恐怖。所以我一开始就希望《孽子》给人的印象是很完整的,有格调的,有品质的,在还没开拍前,所以对外的照片都是我们发出去的,自己拍的。

  接着就是让所有和我合作的人了解,我希望它从头到尾它都有一定的品质,当你一接触《孽子》,就知道它有一定的品质,《孽子》那两个字,我们早就找董阳孜写了。

  行销上,在开拍的同时,我已经找行销企划的人帮我做所有的行销,包括之后所有的活动,像记者会和校园巡回。我觉得,这一部份的人才还是太少,很缺乏真正实际行销经验的人,很多商品是可以发展的,在很早的时候就可以准备的。
  
  从事电视创作不一定有好的物质生活,你怎么看?

  我当然有一般人生活的压力。我的支出都来自于工作,生活品质不太能提高,物质生活上比别人差很多,可是心灵比别人丰富,因为工作的关系,你得去看书,听音乐,看很多电影,心灵上就比较活泼,生活本身就变得丰富起来,不像一般的上班族那么无聊。

  就看你觉得生活该怎么过。很多人收入很高,可是每天他们回家就拿报纸,电视开着,7点半坐到11点,就进房睡觉,我突然觉得,人的一辈子这样子过,好可怜哦!

  我觉得生活还是压力很大,很悲苦的,人在不堪的时候真的像奄奄一息的动物,没什么两样,我甚至在国外街头,曾经一个人坐在那就睡着了,像个流浪汉一样。那时候你的生命就是很糟糕,什么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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