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窥故我在《楚门的世界》

　　《The Trueman Show》有一个优雅的译名——《楚门的世界》，但这远不如直译名——《真人秀》更能让人迅速了解本片的内容。在这部充满了隐喻和象征意义、极富寓言性的影片里，男主角的名字干脆就被叫作Trueman（楚门/真人）。这部影片在剧本创意方面堪称完美，它所体现出的思想性与省思态度简直令人惊喜若狂。看过之后，我的眼睛下意识地四处察看、找寻摄像头；另一双眼睛则平静地注视着我的内心，轻声地质问它：“如果有这样一档节目，你，会看吗？”

　　与我们熟知的真人秀节目相同，楚门所生存的世界是个高度商业化了的世界，是个被精心设计了的、极端的世界，是个真实却又虚拟的世界。他从胎儿时代起就被暴露于公众视线之下；他是第一个合法地、由法人领养的例子；他的日常生活透过五千台摄像机传输到电视上，全天候被全世界二百二十个国家、一亿七千万观众收看；他生活的某一天不过是电视上第一万零九百零九天的直播节目，这个节目从不插播广告，但他身边每一个人的服饰、用具、布景都是赞助商品，会带来巨额收益；他的邻居、同事、朋友、妻子、父母，包括任何一个路人和狗都是被安排好的演员，甚至，连他看到的太阳、潮汐、雨水、沙子，感受到的风都是被设计出来的，楚门世界里的月亮不过是个二百二十一层楼那么高的球形控制室！

　　然而，与我们熟知的真人秀节目不同，楚门不是那些争先恐后，为了金钱甘愿满足公众猎奇心的参赛者，也不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暴露狂。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的“幸福”生活为观众带来欢乐与感动。然而，正如一则评论所说的那样，他“是这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的真实，又是这个真实世界里唯一的虚假。”他就这样生活到了三十岁。

　　再严密的设计也会有纰漏，只因为操控者是人。偶然掉落的摄像机、“妻子”莫名其妙的话语、已经被安排死亡的“父亲”又不慎以群众演员身份出现、出错的收音机、奇怪的电梯、随口叫出自己名字的陌生人，所有这一切都让楚门不知所措。这样的故事构架注定了空间无限。

　　电视权力、公众窥视欲与个人隐私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随着技术进步与商业化运作，电视已经由最初的信息传播工具演变成为一种无形的文化控制力量。电视节目并不都是不可取的，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电视的控制力量是强大的，它会让人丧失某种自由，比如对个人时间的分配与掌控——当然，你尽可以将这种不自由归结为自制力的低下。在《楚门的世界》中，观众数十年如一日的观看这场漫长的肥皂剧，像吸食毒品一样已经产生心理依赖，以致于节目彻底结束后简直不知该看什么好了。

　　正是透过电视这种权力，公众窥视欲同个人隐私之间的矛盾被高度激化了，电影《Paparazzi》（狗仔队）就是一个典型例证，而现实世界里的被窥视对象就不仅仅是娱乐明星了，它还渗透到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当中。

　　《传媒权力与意识形态》说电视对整个大众文化基本价值立场产生了引诱和控制。真人秀节目是公众道德沦丧的结果吗？这一说法其实并不确切。因为“沦丧”一词本身带有一种从高处跌落的动态色彩，然而并没有证据显示公众道德曾经很高尚、现在很低下。确切地说公众的窥视欲一直就存在，只不过以往能够窥视的范围很有限。而今，随着商业的发展，个人隐私的弹性不断受到检验与冲撞；随着科技的发展，个人隐私的被窥视范围也在不断扩大。看看那些《学徒》、《老大哥》、《幸存者》、《阁楼故事》、《诱惑岛》、《超级真人秀》等五花八门的节目，简直令人眼花缭乱。正如德国电视业资深分析家居尔根?克莱斯切纳所说的那样：“真人秀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满足了公众潜意识里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

　　看看那些为楚门下赌注的大众！片中，公众窥视欲被夸张到了极至。诚然，人们的初衷是希望在楚门身上看到一种真实、安宁、幸福的生活，以此获得自身存在性的确证。通过窥视他人感知自己的存在，多么荒唐！难怪这样的世界里充满了讽刺——楚门失踪后那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的“月亮”，赤裸直白好似特工；那半夜里升起的“太阳”，不合时宜得近乎可笑；还有那个“最好的朋友”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不是他们（欺骗者）之一”，责备“丈夫”不够专业的“妻子”，欺骗“儿子”毫无愧疚的“母亲”，手挽手出来找寻楚门并口口声声管他叫“杂种”的群众演员，还有千方百计接近他并以此为乐的猎奇者，楚门就像养在变态鱼缸里的金鱼。

　　其实，与其说电视权力助长了公众窥视欲的猖獗，还不如说是公众窥视欲指导了电视权力。片中，面对克里斯托夫这样魅惑、专制的独裁者，楚门拒绝被蒙蔽、被洗脑。然而，是谁赋予了克里斯托夫这样的权力？是收看节目的观众！正如没有纳粹党人的支持作基础，希特勒根本无从立足一样。

　　金·凯瑞
　　　
　　说来好笑，我原先一直以为《楚门的世界》是一个有关精神病患者的温情故事，也没有辨认出那个在超大屏幕上甜蜜酣睡的人是Jim Carey（金?凯瑞）。

　　我是从这部影片开始真正喜欢上金·凯瑞的，以前看他的电影虽然开心却总要替他的表情肌受累。他穿着红色短裤、撅着屁股，把一个憨厚、纯真、受到欺骗和愚弄的普通人刻画得非常真实、生动，从茫然、恐惧到反抗，从未放弃过探寻事实真相，他苦苦找寻初恋女友的面容与下落成了别具意味的象征。在这部影片里，金?凯瑞的表演更加内心化，他避免使用几乎与生俱来的、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过分灵活的面部表情，而有时看似不经意带出来的戏剧化表演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楚门生活的虚假。

　　友人曾经透露：对金?凯瑞来说，“戏如人生”是经验之谈，而不是比喻，因为他演戏总是非常投入。只要能让他的心灵状态平静，称呼他是佛教徒、回教徒，甚至是基督教徒，他都愿意坦然接受。从《楚门的世界》里的克里斯托夫，到《The Cable Guy》（冒牌天神）里的上帝，再到《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里可以抹去人脑中记忆的公司，看来金?凯瑞对那些强权力量以及心灵思索的题材别有兴趣。

　　那些竭力为观众带来欢笑的喜剧演员常常是孤独、严肃、腼腆的，金?凯瑞、周星驰以及罗温?艾金森莫不如此。当他们摇身一变，卸掉面具、洗去铅华出演笑中带泪的角色时，往往更能加强悲剧色彩、更令人动容，而这种转变只有岁月可以促成，想起来颇令人慨叹。

　　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这个角色远比楚门复杂得多，他可以象征电视权力、独裁者或者代替孩子选择生活的父母，澳大利亚导演Peter Will（彼得?威尔）和编剧安德鲁?尼可想要透过他传递更多的讯息。

　　正如格非所言，“一个尘世中的人要想获悉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密码，除了把自己变成上帝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克里斯托夫是这场漫长真人秀的主使者。如果他仅仅是个利欲熏心的骗子、一个视一切为商品的商人倒也罢了，偏偏他对自己的行为持有坚定的信念和充足的理由：“我们早看够了演员给我们虚假的情绪感动，我们也早厌倦了夸张、煽动且充满特效的情节，当它出现在这个世界时，就某些方面也许是伪造的，但绝不是伪造楚门这个人。没有剧本、没有提词卡，虽比不上莎士比亚却真诚，这是活生生的。”

　　克里斯托夫坚信自己的节目是一种最真实的呈现，也使节目的参与者坚信此观点，这使得这个角色更为病态。一方面，他主宰着楚门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死死捍卫自己的私生活，使人不禁要质疑他的制作理念。他把一个婴儿的生活变成商品，他何以认为楚门从来不了解世界的真实特质呢？克里斯托夫的回答倒也犀利“而这世界，你所生活的地方，是个病态的地方！”

　　饰演者艾德·哈里斯对角色的理解有助于塑造这个人物的复杂性，他说：“我不认为克里斯托夫是邪恶的。他基本上是从小把楚门养大，就某种程度来说，他很关心楚门，不过他更关心他的节目。他这人很复杂，他扮演导演、上帝和父亲的角色。”

　　克里斯托夫一方面似乎充满人情味，另一方面又极度地冷酷、漠然，当楚门打破心理障碍出海找寻生活真相时，他宁愿置其于死地也要将其控制在手。当然，最终他失败了，理由却依然温情：“外面的世界并不像我为你创造的世界那样真实，那一样充满谎言、一样的欺诈虚伪，可是在我的世界里你没什么好恐惧的，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他活在自己的谎言里，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这种欺骗真是彻底！

　　配乐、摄影、服装及其他

　　据说，在伯格曼看来“没有什么艺术比音乐更像电影。”影片一开始音乐就平静而充满隐隐的张力，海上风暴中更是用扣人心弦的鼓点制造出振聋发聩的效果，极富震撼力，到最后发现蓝天白云真相时悲伤、发人深省的配乐，无不是这句话的有力诠释。

　　为了自然地展现出剧中人物正被隐藏式摄影机拍摄，本片采用了广角镜头、不寻常的摄影角度以及特别的镜头处理，而第二组摄影人员用录像机拍摄的生活片段又使观众顺畅地了解到楚门的生活是电视节目的一部分。

　　其他演员被刻意打点的光鲜服饰和楚门的随便衣着也很好地烘托出楚门受到蒙蔽的真相。彼得·威尔说他一直都想象故事是发生在二十年后的未来，但他却认为片中创始人克里斯托夫一定会以二次大战前后的风格建构这个人造环境，于是和工作人员参考当时的报刊设计人物的生活细节，并且和编剧发展出楚门三十年来的各种经历。

　　《楚门的世界》以夸张的手法改编了乔治·欧威尔的政治寓言小说《1984》，它可以延伸出很多东西来。或许在我们内心深处都有打破既有生活轨迹的念头，想要看看所知世界的外面还有什么。当然，这部影片并不是没有败笔。当楚门驾着船撞上“海的尽头”时，发现那不过是绘着蓝天、白云的画布而已，他痛苦地撞击画布，那种震撼已经足够强大，可惜导演似乎并不了解嘎然而止、余味悠长的道理，偏要画蛇添足地给出明确的判断与抉择、抹去一切悬念、安排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实在令人惋惜。也许他是不舍放弃楚门与克里斯托夫的那段对话，其实那完全可以安排在别处。

　　注：小时候听说过某个小岛无法收看电视长达一年，结果人们的户外活动增加了，身体变好了；交往增强了，社会关系密切了；阅读增多了，思想充实了……等到信号恢复，“关掉电视”成为一场运动。回想起来也像是一则寓言。

　　电视媒体与网络媒体的比较想来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