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NYC的工作狂建筑师Amy被同事赶去度假，邂逅一位盲人按摩师Virgil。陷入恋爱之后，Amy决心安排眼科手术，要帮助Virgil重获光明。事前的矛盾争扎、事后的适应不良，两人的爱情眼看就要稳定下来了，却又面临即将得而复失的视力的残酷考验。这个爱情故事将如何结束呢？
第一次知道这部电影（那也算是我的at first sight吧！），是在我跟我的一个朋友从【电子情书】(You've Got Mail)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指着贴在墙上的电影海报，说：「嗯，我想看这部电影唷！在纽约拍的，而且又是一见钟情的...」我嘴里应和着说「那等五月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啊！」，一边端详那张海报，凝视着Val Kilmer闭着眼睛深情地对着脸上诉说着「我是你今生的新娘」的Mira Sorvino。可恶，我讨厌这种电影。
我讨厌纽约（纽约有她迷人的一面，我也懂得欣赏，但大体而言，我讨厌她），更讨厌一见钟情的爱情观，偏偏我那个朋友不但有严重的纽约病，更是一见钟情的头号支持者。更夸张的是，她在纽约游学时跟一个意大利帅哥一见钟情，回来以后就拼命计划早日到纽约留学，一心想嫁过去。我当时的感觉很单纯，就是觉得两样我平生最讨厌的事物结合起来，要把我的朋友从生命里抢走。于是我满腔的恨意，就这么全部集中到这部被她指着说「一定会很好看」的电影上面。
这么说的话，【电子情书】也是同样的电影，而且还做得更露骨呢！所以我现在很讨厌这部电影。不，或许当时就有讨厌的感觉也说不定，只是因为朋友喜欢，我就想办法让自己不去讨厌。违背本性的努力是白费力气的。那天我们相处得并不愉快。
我们最后没有一起去看【真情难舍】。
第二次，是在过了一年以后的暑假，我父母从录像带店租回来看。他们在看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家，然后我母亲告诉我，这片子有点沉闷，不是很好看，可以不用看了。我也忙，就让他们把带子还了。
然后又过了很久。一天，在百视达找片子的时候，又看到那张让我看了就回想起往事的电影海报，出现在VCD版的封盒上。于是我发了狠，把它租回家看，因为我再也受不了它坐在那里对我冷嘲热讽。我就看看妳是什么德行，马的...
差点就错过一部真挚感人的现代爱情片。她让我也变成卫生纸的需求者。
就让我们直接进入这部从真人真事改编的爱情故事吧！下面的review，我要放弃文章的结构、放弃归纳的工作，让妳搭乘我的情绪云霄飞车，一步步实时地跟我跑完全片。因为不这样做，对我就没有意义了。至于在往下看之前，需不需要先自己看过一次电影，由妳自己决定。
做为按摩师，Virgil一碰触到Amy的肩膀就知道她是New Yorker。从事这一行多年，这不足为奇，但他居然从肩膀的触感里，得以具体地描述一个匆忙奔波的都市生活，那就不只是工作经验而已了。如果妳够细心的话，会发现Virgil的描述都是听觉经验。
我不知道妳有没有注意观察过人们。总是很匆忙地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车厢跑到另一个车厢、从一个公车站走到另一个公车站。谁的速度快，谁就为自己省下几秒钟，谁就更具有竞争力。可是，却给妳一种「大家都在拼速度，有谁还记得自己要去那里」的感觉。纽约人就是这样，我站在时报广场的时候，有时会觉得头晕，因为身边似乎尽是一些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只知道要赶快走的人。
可是我们的Virgil却不会这样。他已经在这里了，他的目的地就是手掌下面的肉体，他的工作就是让那块肉松弛，而他可以全神专注在他的工作上。所以他把Amy弄哭了。「Do you always make girls cry?」妳可以想见从没有人会对她那么温柔以待的。都市里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渴望着同伴，却又鲜少想到别人。如果有人对我这么温柔，我一定也会哭出来的。那是积蓄已久的压力被轻柔地抚去时，必然的反应。
Virgil回到家，跟他的导盲犬形容Amy的声音「像奶油一样软，味道像肉桂跟荳蔻那么香」。不久他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不禁用心听Amy说话的声音是不是真如Virgil所说的那样。Amy同时在练习把眼睛蒙起来，试图体会看不见的感觉。这个场景虽短，却足够让我们看到爱情的初始，就是「试图去了解对方」。妳如果不关心这个盲人，是不会把眼睛蒙起来的。
两人在这宁静的小镇上散步。Amy向Virgil形容一栋破旧的老房子，说它「在两棵大树间，两棵树看起来像一男一女，男的向女的邀舞，女的踮起脚，在考虑着...」明眼人的叙述，自然会偏向视觉经验。她还说自己很笨不会形容，但为什么我就真的在树影里看到一男一女呢？
突然下起大雨，他们就跑进旧房子躲雨。Virgil看起来很兴奋，因为一下雨他立刻就可以感受到一切。一个科学的脑袋，会把他想成一个全方位接收的声纳，而一个文学的脑袋，就会像旁边的Amy一样，跟着他一起闭上眼，感受雨滴声带来的生命美感，而不顾自己做为一个声纳的效能有多差。很奇怪，这部电影就是有一种气氛，会让妳设想自己就是剧中角色，与Amy一起让Virgil带着妳享受生命之美。
Amy说，我心有同感。Amy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Amy说，我要你知道我在笑。到了这里，我已经充份了解到，这不只是一部爱情片，当然更不只是一部赞扬一见钟情的电影。Virgil之于Amy，不只是具有异性的吸引力，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带她走入生命，真正的生命里。他不是靠着什么「第一眼的感觉」赢得Amy的芳心，而是老老实实用他对生命的体验与认识，滋润丰富了Amy那贫乏的纽约人的生活。
这个Amy是好女孩。她不像许多我认识的，不配称之为好女孩的小朋友，只顾着享受别人带给她的滋润与富足。她开始上网做功课，找寻眼科手术的数据。面对同事的怀疑，她的说词令人动容：「他让我好像从长久的睡眠中突然醒过来了；当他碰我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为了想了解我，不是对我有所求；当他听我说话时，好像我是全世界唯一的声音。」看过太多浪漫、任性、胡搞、放纵、不负责任的大学生爱情，发觉谈恋爱不是只要砸时间跟金钱就成的简单工作。什么时候，妳的男朋友碰妳是为了想了解妳，而不是对妳有所求呢？不，几乎没有，他只是想碰妳，而且那个「想」多半是肉欲的。谁要花精神去了解妳？那是很累人的工作。当他听妳说话时，他只是想讨好妳。直视他的眼睛，妳几乎可以看到他对于明天电子学小考的担心，以及伍佰演唱会的票什么时候去买的考虑。妳绝不是全世界唯一的声音，在他的脑袋里已经有太多的声音。
因为这样，在他们跳进性爱空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浮滥。性爱在美国片里面被用得太浮滥、太公式化了，似乎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非得要来个床戏，然后剧情才能开始急转直下。但在这里，发生性行为是非常自然的发展，在两个灵魂已经深刻地相交之后，要是不上床好像才奇怪吧！不过，老实说，他们两个的床戏演得挺烂的。:p
到这里为止，他们还处在恋爱阶段。根据Hollywood爱情电影公式，做爱过后必定出现转折。他们恋情的第一个危机就出现在隔天一早，Amy随手把椅子一摆，差点把Virgil绊倒，Virgil的姊姊Jenny气得大骂，「不要随便移动盲人身边的东西，非常危险」。附带一提，饰演Jenny的Kelly McGillis就是在【捍卫战士】(Top Gun)里跟阿汤哥眉来眼去的美艳女教官，年纪大了以后风韵犹存，而且把这个长姊如母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好。如果我有姊姊，我会希望她像Jenny。
从这件小小的事情，以及之后Jenny对Amy的解说，妳会了解到视力正常的人跟盲人要生活在一起有多困难。妳不会知道他们的需求，他们也不知道求助；要照顾盲人的生活起居，妳必须用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去思考。Virgil自己对Amy举了一个相当好的例子：他指着25呎远的一棵树，说对他而言那是14步远，如果他想其它的事，走快或是走慢了，就会撞上它。在那一刻，观众跟Amy一起了解到，盲人的世界自有其规范，那是明眼人很难了解体会的。
大多数人大概就在这里退缩了。Virgil却不喜欢一觉醒来时发现Amy不在身边的感觉，愿意跟她去纽约；摸着Amy的手描稿却看不到，因而下定决心要接受Amy为他安排的手术。请设想这些决定对一个已经习惯于眼盲二十几年的人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然后妳就能理解，在手术完成后，他张开眼睛，对于光和影的反应为什么会是那么茫然与畏惧。从这里开始，镜头时常会仿真Virgil的视觉，制造出失焦、对比不明、亮度不定的效果。这对于观众把自己投射到Virgil上很有帮助。
真正让人想不到的，是Virgil在恢复实际上的视力后所面临的严重适应不良的问题。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会脸带疑惑地说「Hello?」。他看不懂Time Square上的艺术品，却跑去欣赏写满脏话的涂鸦（因为他看不懂由线条组成的字）。他指着路边一团东西问Amy那是什么，知道那是流浪汉以后大惊失色，「什么？妳就这样子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不懂为什么Amy要亲吻她的前夫，也不懂她在解释这个行为时脸上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看着一部由远而近的出租车差点撞上自己，还不了解到自己差点被撞死。他甚至迎面撞破一面玻璃，没有血流满面真是大幸。「Seeing sucks.」他跟Amy的爱情开始出现严重的裂缝。
如果这是大学生爱情，那么到此为止了。Amy会厌烦于被她的前夫称为「当保姆」的工作，而Virgil则会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争吵之后退回他本来的世界（为小事争吵对爱情的杀伤力有多大，请参照【Kiss情人】(The Story of Us)）。但他们在一个晚上，选择在公园里坐下来互相倾诉心声。「I want to be whole, to be needed, like I need them.」Virgil想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希望，其实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潜藏在内心里的希望。表面上，他是眼睛有残疾的人，他愿意拿自己能够应付得很好的平静生活做赌注，接受手术以修正这个缺陷，是为了成为一个在感官上完整的人，但更深一层的意义，是他在心理上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需要别人，别人却不需要他，这是一种病态的关系。「妳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完整的人。请不要放弃我。」
难道这不是爱情应有的面貌吗？让两个人的生命更完整，更圆融？我在身边看到的，多半尽是一些把对方撕裂开来的、彼此互相奴役的、冠上爱情之名的契约关系。所以我才会被这部电影里的爱情所感动。妳付出，因为妳心甘情愿，而妳所得到的滋润远比做出的牺牲更多。花时间陪男朋友看电影算什么牺牲？丢下想看的书陪女朋友去逛街又算什么牺牲了？我的女朋友不能跟其它的男人笑，而妳的男朋友不能够对任何其它的女人有兴趣。彼此生命的可能性，立刻被缩减一半，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帮助对方更完整？
剧情的安排（因为这是改编自真实故事，或许该说是「世事」吧）真的好像要让我们搭上一班情感的云霄飞车。在他们好不容易克服了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就要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时，Virgil又要瞎掉了。于是Amy的声音开始带有echo，象征着他本来就要到手的幸福开始摇晃不定；在失去视力前他到现场去看他最爱的New York Rangers比赛，还找到了小时候唯一有记忆的「软绵绵像云的东西」----棉花糖。可是这也跟着要失去了。那个在Amy家摔坏的雕像----它反复出现在电影中，强烈象征着他们的爱情或是对幸福的期待----似乎意味着一路走来，终究要失败的宿命气息。
然而我们没看到他把时间浪费在自暴自弃上，他在完全失去视力前，到图书馆去拼命看一堆照片，然后回到他本来的家，对一手把他带大的姊姊致上无比的感谢。这段姊弟亲情不是这个爱情故事的主轴，但观众跟着Virgil一路走来，不可能体会不到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的背后，隐藏着多大的牺牲。我看到这里的感想是：不只是强烈的chemistry造就的爱情，只要是真心诚意付出的感情与关怀，都值得感谢。
「I think we live in darkness when we don't look at what's real about ourselves, about others, about life. When you see what's real about yourself, you've seen a lot, and you don't need eyes for that.」于是我想，有多少明眼人是瞎着眼睛在生活的呀！他们瞎着眼去谈恋爱，瞎着眼去工作。自以为那叫做幸福、那叫做快乐、那叫做成就。心理上的眼盲，远比生理上的还要糟糕，不是吗？
一个曾经如此眼盲的人靠了过来。「14步走到树，对吧？我想我走太快，撞上去了。」Amy说。顿了一下，她告诉Virgil她把那尊雕像完成了。「I really enjoy it letting it take on its own life, let it be just what it was.」一个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并且把它付诸实行的人，我相信她终于开始体会生命。最后，她站起来，邀请Virgil跟她四处走走。电影结束，字幕告诉妳他们结婚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部电影？它是Hollywood工业生产出来的通俗爱情文异片，想要成为约会电影捞一笔钱；Val Kilmer跟Mira Sorvino是明星，但又不是强力吸金型的巨星级人物；Irwin Winkler的运镜不玩花招，平凡朴实地呈现一个没有绚丽火花的爱情故事。它实在不像是会抓住我心的那一型电影，尤其是我一开始还那么恨它。
OK，或许是这样子：我不很讨厌Hollywood电影，也不坚持每一部电影都要让观众脑筋九弯十八拐才叫好电影；Val Kilmer不是我特别喜欢的男演员，但他在本片里饰演一个性情温和的男人还算称职；Mira Sorvino是我特别喜欢的女演员，不仅是因为她很漂亮，还有很精湛而多向度的演技；两个人摆在一起有一定的化学作用，足以让人相信他们之间会有爱情火花；Irwin Winkler用一种任何白痴都看得懂的叙事结构铺陈这个故事，让我能够很自然而顺利地把自己投射在两位主角身上。
当然它不是没有瑕疵的电影。Amy的前夫一出现，我就觉得他好像只是为了衬托Virgil是好男人而存在似的；遗弃Virgil一家的父亲让妳一下子就联想起【急诊室的春天】(ER)里Doug Ross的老爸，他的存在似乎也只是为了衬托Jenny是个多好的姊姊。这两段剧情可以拿掉，整个故事会更流畅一点，而它们会存在的理由，我猜想是因为本来的真实故事中它们的确存在。另外，Irwin Winkler还拍到纽约的冬天里，除了Harlem以外所能拍到最丑陋的几个画面。就连我这个讨厌纽约的人，也觉得其实纽约没那么丑。
真正感人肺腑的，当然是故事里的爱情。或许他们是一见钟情，或许他们在纽约谈恋爱，或许他们是彼此命定的伴侣，就像【西雅图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或【电子情书】所高唱的爱情哲学一样。这些我都讨厌、甚至可以说憎恨，但却不得不被Amy跟Virgil所说服，并衷心地期待祝福他们，因为在电影的表现里，我看到一种纯然的爱的质量。这不是浪漫的爱，浪漫的爱一下子就瓦解了，拖得愈久，瓦解时带来的伤害就愈大，而这场不容易谈的恋爱，有太多的现实在考验。不论是在电影里或现实生活中，我都看到太多所谓的爱情，建构在浪漫的甜蜜气氛中，而当那个气氛消退后，两个人还保持在一起，与其说是彼此需要，不如说是彼此依赖吧！那个爱情早就已经死掉了，妳不跟他分，他不跟妳分，只是因为一方懒惰（新对象还没出现，急什么），另一方害怕（要是分手了，我一个人日子怎么过），如此而已。而我们叫这种互相奴役的监禁关系为爱情。
妳可以选择抱着一份死掉的爱情继续跟另一个人生活。跟尸体生活没有问题，他没有太多的需要，他只有一些依赖，他没办法一个人去看电影，没办法自己洗衣服。妳同时也在依赖他，妳下班后没办法自己回家，也没办法放心跟大学的男同学出去玩个三天两夜。跟尸体生活久了，妳也跟着变成死人。只有死人才能跟尸体一起生活。而死人当然会觉得跟尸体生活很好，没有问题，因为不会有活人来打扰他们。直到【麦迪逊之桥】(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的摄影师来敲妳家的大门时，才惊觉自己还活着。
真正的爱会转变，但能持久。Love can endure。我看到在Amy及Virgil之间的爱情不断地在转变，那让他们的生命受到滋润、更丰富，因此对彼此的感激之意，以及想要回馈的感觉，始终不灭。这才是我觉得具有说服力的爱情。它不宣扬一见钟情，也不强调命定伴侣的观念；相对的，它着重在爱情的后续经营上，告诉观众，妳的付出只有在真正用了心，了解体会对方的需要，并带着感激的心付出时，它才不会变成一种买卖、一种契约关系。那才叫做美丽的爱情。
这或许会是我最喜爱的爱情片吧！它的细腻与真挚，很难再超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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