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命运的最后一局——《两小无猜》

    一辆无人驾驶的校车缓缓滑动, 往街尾的民宅冲去. 孩子们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胖胖的老司机气喘吁吁地追着车子, 又禁不住气急败坏地回头找肇事者------ 一个坏笑着的小男孩. 不远处, 一个小姑娘给了那个小男孩一个奖赏的微笑.

    这是朱利安第一次在苏菲的激将下玩“敢不敢”的游戏, 为此他开始了遭父亲痛扁的生涯. 在八岁的孩子看来, 生活就是一场大型的“敢不敢”的游戏. 当老师问“B”字打头的单词, 苏菲敢回答“Bite”(小鸡鸡); 当他们被揪去训话, 朱利安敢当着校长的面尿尿; 他们敢往老师身上洒墨水, 敢在婚礼上故意捣乱…….. 只要游戏一开始, 朱利安似乎忘了患上癌症的妈妈, 而苏菲也忘了因为是个“波兰佬”而在同龄人那里遭到的戏弄.

    朱利安问妈妈: “ 你要好起来, 敢不敢? ” 妈妈只是笑了笑. 妈妈离开人世的一刻, 小朱利安第一次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在他的游戏里.

    在肃穆的葬礼上, 欢乐的歌声突兀地响起. 人们诧异地寻声望去, 原来是苏菲在墓地的高台上微笑哼唱<玫瑰色的生活>. 父亲强抑怒火, 而朱利安悄悄地笑了.

    十年过去了, “敢不敢”的游戏还在继续着. 朱利安赌苏菲“敢不敢”将内衣裤穿在外套上; 苏菲赌朱利安“敢不敢”去讨一个美女的耳环; 苏菲问朱利安“敢不敢”爬上车顶和她当街接吻, 朱利安照做了, 但他开心的笑第一次让苏菲很不舒服, 他在玩游戏呢还是出自真心?

    一场误会后, 两人分离了四年, 直到大学毕业后的朱利安找到了苏菲. 朱利安深情地凝视着苏菲, 将两枚戒指温柔地放到了苏菲手中. 苏菲感动地无法说话. 朱利安意味深长地笑了. “谢谢你答应做我的证婚人.” 他残酷地看着苏菲震惊而受伤的表情. “你说过我永远不敢伤害你, 我敢.”

    朱利安的婚礼上, 苏菲穿着婚纱款款而来, 搅黄了婚礼, 被朱利安拖走.

    苏菲用婚纱蒙住眼睛, 站在铁轨中央, 喋喋不休地嘲笑朱利安结婚的念头, 顶得出她有点心虚. 朱利安坐在一旁沉默着. 远处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朱利安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火车, 没有说话. 苏菲终于忍不住把眼罩掀开, 吓得跳出铁轨, 火车几乎是贴着她飞驰而过. 苏菲伤心而震惊地盯着朱利安, 几乎不能相信这一切, 两人终于闹翻了, 这一次“敢不敢”的挑战内容是从此十年不见.

    朱利安仍在铁轨边坐着,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愤不平转成了茫然, 镜头缓慢而忧伤地旋转着. 什么样的激情抓住了他? 什么样的悲伤吞噬了他? 他不能知道自己是爱着还是恨着吗? 是的, 父亲是对的, 苏菲谋杀了他. 他的生命除了游戏什么也没有, 在游戏结束前的十年, 他只能在生活中游荡.

    <玫瑰色的生活>再次响起. 从西装笔挺的朱利安好不容易甩掉扑上来和他亲热的孩子, 我们可以知道, 这已经是很多年后. 这一天, 去世的母亲在天空冲他微笑.

    朱利安的工程图被风吹到了广告牌上. 上面的男人是足球明星, 更重要的是, 他是苏菲的老公. 朱利安的心乱了. 今天是他结婚十周年, 也是他和苏菲打赌到期的日子.

    晚上, 朱利安收到了一个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盒子,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敢不敢?
他的心狂跳起来, 夺门而出.

    朱利安的生命为了那个游戏而存在. 苏菲一声召唤, 他就放弃一切, 热泪盈眶地奔她去了. 对他来说, 十年, 不过是他们的游戏需要的时间, 妻子, 孩子, 朋友, 存款都不过是这十年的填充物, 他们就像塞在一个邮寄品缝隙当中的碎屑一样毫无价值, 不值得留恋.

    妻子苍白的央求, 接近痴狂的朱利安置若罔闻. 他和苏菲终于在雨中重聚. 为了这心心相印的一刻, 他们已经走了太多弯路. 这时, 恐怕只有苏菲丈夫的老拳才能让朱利安的吻不落在苏菲唇上.

    这是一个<黑客帝国>中的招牌慢镜头, 朱利安的身躯被打飞起来, 再重重地砸在地上, 随着地上的积水夸张地淹没了他, 他沉入 “深渊”, 似乎又回到了童年……

    尽管整部影片就像一辆疾驰的赛车不断掠过精彩而惊人的景致, 可最意外的还是终点. 我不知道, 有多少人看到结局, 会像我一样难过.

    混凝土从空中向铸模倾泻下去, 谁也没有发现朱利安和苏菲在铸模底部紧紧相拥, 苏菲喃喃说道: “我们不再分开, 永远不.” 在混凝土淹没他们之前, 我们听到的最后的对白是:
-- “ 有几件事你没叫我做, 我会说敢. ”
-- “ 比如? ”
-- “ 吃蚂蚁, 骂那些失业者, 像疯子一样爱你.”

    他们快乐地笑着, 死在钢筋水泥里, 赢了命运最后一局.

    以前只有<失乐园>这样地中年情事里, 才有这样决然的徇情, 爱到极至恐怕只有死亡才能表达. <两小无猜> 从外在看, 十分像<天使爱美丽>, 都是法国的爱情片, 故事都讲得机智有趣, 摄影又都用了滤镜, 画面上都是那种过度饱和的浓烈对比的童话色彩. 还有, 它们同样有一个乖张的女主角, 甚至主人公都在童年时死了妈妈…….. 但骨子里, 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两小无猜>更激烈, 亢奋, 熊熊燃烧, 主人公们相互印证又彼此征服, 任性地将爱情逼往绝路.

    这对恋人, 只会用激将的方式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意, 带着几乎就要脱轨的疯狂相处. 尽管这样的方式延滞了他们幸福的到来， 但是命运最后让他们得到了极度浓郁的幸福。 他们之间，朱利安伤害苏菲更多次， 而他也迁就苏菲更多。 因为童年各自的不幸， 他们变成两个任性而不愿长大的孩子。 他们幸运地遇见并且相爱， 用游戏和任性对抗这个井然有序的世界。 青梅竹马， 让他们在彼此伤害后始终不离不弃。

    看这电影的过程中，很多次，心悄悄地被它触动。比如，十年后的朱利安误以为苏菲来了的那一刻，他战栗着走过去，因激动而泪水盈眶。

    《两小无猜》让人想起《爱情有害健康》， 阿汤的旧爱佩内洛普主演的一部西班牙喜剧，也是两个青梅竹马的孩子，长大后一个成了总统夫人，另一个当了皇家卫队长，两个人都有了幸福家庭，甚至彼此都有情人，可他们每一次相遇都干柴烈火， 情浓如初。 在一起黏了一辈子。 两小无猜或许是种种爱情中最坚固的一种，别的爱情中致命的伤害，在青梅竹马的人们那里，相逢一笑足以泯灭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