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神疑鬼》：假如他是真的

　  单纯以恐怖程度论，《疑神疑鬼》十分失败，作为一个胆小如鼠且联想力丰富的观众，看完影片之后全无惊悸之感，足证其拍摄技巧和创作手法的简陋粗疏。然而，影片的末尾，一切恶魂怨鬼都被归结为神经错乱的幻想之后，悲凉和凄楚的感觉突然淤塞胸口，原来，他也是假的呀！

　　女人的悲剧，多半源于爱情和婚姻，影片便致力于对女主人公深陷惨境的渲染：婚姻不幸，所嫁非人，频遭虐打，携女出逃，坐吃山空，求职无门，山穷水尽，自我毁灭。女人之惨，莫过于此。对于这样的女人来说，入住凶宅完全不是雪上加霜，披头散发的女鬼和嘻嘻怪笑的女孩根本不具备威吓力，她什么都失去了，还会害怕什么？影片没有丝毫让人胆寒的地方，同居屋檐下的女鬼和女人，常常情绪激动的交谈，畅聊彼此的经历和心得，最后还发展成一场激烈的辩论。她们之间没有恐吓、威胁和突如其来的攻击，只是彼此细数伤痕，竭力将对方引入自己铺设的人生轨道，一切都让人发笑，是面对厄运无可奈何又无能无力时的虚弱的笑。

　　人物命运的悲惨稀释了恐怖浓度，冲淡了惊悚效果，让影片中唯一的亮色醒目起来。浪漫温柔，能文能武的年轻画家从天而降，称职地扮演起救世主的角色，将身陷囹圄的女主人公从各种危机中解救出来，打跑跟踪者，撵走恶丈夫，驱散鬼魅，更重要的是，奉上柔情。女主人公渐渐沉醉在墙上彩绘的花丛中，从玫瑰到百合，一点一点装饰起灰色无望的生活；她每次惊恐莫名，求助无门时都能幸运地藏在他身后，靠他轻而易举化解劫难；只要他说“我会保护你和妮妮的”，她就感到安全和温暖。她把一切的希望，一切的感情，一切的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然而，他居然是假的，来自于虚无缥缈的梦幻。

　　这才是最大的恐怖，将生命领入最深最寒的绝望。女主人公虽然自卑，胆怯，懦弱，却并没有在恶形恶相的女鬼面前崩溃，只有当全心全意想要依靠的“他”被证实为虚妄的幻觉时，才彻底疯狂，抱着幼女奔上阳台，纵身跳下以求永久解脱。至此，才体味到影片的深妙之处，原来，比魍魉魑魅，孤魂野鬼，凶神恶煞更令人害怕的是绝望。

　　如果“他”是真的，一切都有希望，生活能在新的憧憬中延续：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受虐的妻子获得新生，与活泼的女儿追逐嬉戏，体贴的丈夫站立一旁，充满爱意。如果“他”是假的，一切都失去意义，生命永堕黑夜，等到了一丝光亮和暖意。

　　综观一切恐怖片，无论是鬼魂或幽灵，都孕育自人世的残缺，诸如欺骗、背叛、冷漠、暴戾、凶残、自私、狠毒……每一个恶鬼在龇牙咧齿的背后，总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酸楚故事，鬼一度是受损害，被辜负的弱者，直到丧失一切包括生命之后，才能用最凄厉的方式向不公的世道和寡情的人心报复，终究还是个可怜鬼。《疑神疑鬼》没有脱离表面惊骇，实则悲凉的恐怖套路，只是将心怀怨忿的鬼魂简单解释为人遭遇不幸后的心理病态和精神失常，以内在的异化控诉外界的暴力和压迫。

　　影片最后用几句揭底式的旁白化解了苦苦营造九十分钟的诡秘和阴郁，一切归咎于女主人公自己吓自己的鬼话连篇。然而，即便没有鬼，她依旧瘦弱，苍白，憔悴，疲惫，被极度不幸的记忆蹂躏着，摧残着，外形凄苦，神情惨淡。惟有举起一朵花，才有些许恬静美好的神色，她分不清真假，忘记了虚实，终于感觉到一点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