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电影消费者,一听到「台湾电影」,直觉反应就像是恐怖片里头死命逃生的主角,头也不回地急忙逃出戏院。这个现象能怪谁?近十年来,有太多的台湾电影,分明就不是悬疑惊悚片,却很喜欢在考验观众的智商与耐心,忽略了观众之所以买票看电影的一大动机。
可以让人感同身受的想象力。
观众当然不能像《蜘蛛侠》一样飞天遁地,但是却能认同他在天赋异禀与当个凡人的挣扎;观众也没去过《魔戒三部曲》的「中土世界」,但是却能认同主角们在面对邪恶强权时,所能坚持到底的勇气、善良。这些荷里活电影都充满了距离现实很遥远的想象,观众永远不可能在现实中体验得到,却在画面上做到让人信以为真的地步,于是观众的想象力被启动了,也就感同身受。
《孤恋花》当然不是一部在讲什么「超能力」「正邪大战」的奇幻电影,但是这部片却有很强、很强的想象力,将白先勇的原著,变成了一个时光吸尘器,把超过五十年前的上海、台湾等景象,一一忠实地呈现,过程中却没有什么数字特效助阵。
于是这部片完成了近年台湾电影所办不到的一项任务:一种真正可以感同身受的想象力!
袁咏仪饰演的云芳,在赤化前的上海百乐门夜总会是红牌大班,她接纳了被人欺负的五宝,把她提拔为夜总会的头牌歌女;而当云芳逃难到台湾,为了生活不得不到东云阁酒家上班时,她又怜惜无人疼爱的娟娟。对,这是白先勇的原著,但是里头有太多让电影工作者没办法「影像化」的细节,像是逃难时的上海码头,上海的歌舞升平,还有政府刚刚播迁来台时的许多克难生活场景与细节。跟女主角身上的旗袍相比,这些画面的难度绝对不亚于让「蜘蛛侠」在纽约天上乱飞。
但是导演曹瑞原的功力显然比「蜘蛛侠」还强,他很大方地用摄影机的镜头,像是戴维魔术在施展魔法那样,拍出了小说里头那些超过半世纪以前的时空!从主角们的穿著、打扮、说话方式(这里头有上海脏话,也有台湾脏话,而在东云阁酒家出现台语跟日语交叉运用,更是一绝),还有他们使用的家具、浴室,甚至三轮车走过的街道,东云阁酒家前的小夜市(夜市还有卖爱国奖券的小摊子).........。他把这些小说没有也不必交代的细节,通通巨细靡遗地展露在观众眼前。它让我们看到,五十多年前的人们,就是这样地生活,就是这样地爱恨情仇(这部片只有一个水龙头不符合那个年代,建议大家可以亲眼去找碴)。
因为在美术、视觉上的用心,所以才能说服观众,袁咏仪不再是那个说起国语来、广东腔十足的港星,她就是那个看过千帆的云芳;李心洁也不再是《见鬼》的第六感女孩,而是来自乡下、惹人怜爱的五宝,所以她的遗言才会那么真挚动人地感动了每个人;萧淑慎也不再是那个成天被媒体写着负面新闻、对着记者怒气冲冲的女星了,她就是那个一辈子没被人爱过、疼过的娟娟,所以身上无论怎么痛,也不肯喊声疼的倔强。
这场充满想象力的银幕奇观,有其百分百的说服力,让观众可以感同身受主角们的喜怒哀乐,所以我们才发现了电影的真正魅力,让我们真正走入了时空。而《孤恋花》也不再只是小说原著当中,以上海VS台北的苦命女子轮回之宿命,而有了女人与女人因疼惜所产生的爱情。剧中两个时空观点的对照,在当今两岸交流又重新启动的时候,赋予了整个故事新的意义,让《孤恋花》重新确立了时代的地位,就像徐克的《东方不败》给了金庸作品重新诠释,注入一股新的能量。
《孤恋花》的精采,是编导演的胜利,也是这部片在每个环节上的讲究所创造的效果(日后,当我要后代子孙说起那个年代的人事物,我只要放这部片给他们看就得了)。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有部知道什么是「说故事」的台湾电影出现了。
猛人-袁咏仪、李心洁、萧淑慎、曹瑞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