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身上有强烈的大男子主义倾向。为了抒发英雄情怀,经常在影片中把一个个美女变了性,一点儿也不可惜。太太施南生同为电影界资深人士,在生活中却要称呼他“老爷”,翘着两撇胡子的徐克似乎很是受用。千呼万唤之下,“老爷”的《七剑》终于姗姗面世。至此,一切的噱头:大型首映式、原班人马电视台作秀、精心剪辑的片花预告……都不再能遮蔽真相,套用武侠小说的语言,徐克的剑已刺出,招数用老。这时,透过江湖的重重迷雾,《七剑》玄机尽现——没有玄机。徐克收拾旧山河的壮志仍然不减,但是这一回,他的剑气乱了,徐老爷的剑有点锈。
徐克是香港电影的标志性人物,也是迄今为止中国最出色的武侠片导演。但不知为什么,这部与国内合作的武侠巨制,好像受了《十面埋伏》、《天地英雄》的感染,跟张艺谋、何平一样,犯低级失误,基本的情节人物脉络都显得凌乱牵强,缺乏徐氏应有的水准。可见咱们这块地方的文化辐射力实在强大,徐克这样的老江湖,也顶不住一方水土的熏陶,拿着七把剑进来,一迈步就把持不住了。
《七剑下天山》不是梁羽生最好的小说,但名字起得好,短短五个字,勾勒出一幅图画:戈壁苍穹、大漠孤烟,七个剑客在天山联袂驰骋,马蹄踏碎坚冰,剑气荡决一切。相信这也是影迷希望在银幕上看到的场景。但徐克不会满足于仅仅复制原著,他总在冲击大众的固有观念,如同当年对东方不败和黄飞鸿的再创造,他一定要给既定的人物形象来个改头换面的新包装,才能实现自己的电影审美理念。不变,就不是徐老怪了。
没有谁规定武侠片一定要怎么拍,最为影迷激赏的潇洒快意的风格,徐克已经在《笑傲江湖》、《新龙门客栈》中证明过了,至今无出其右者。一个有多部成功作品的大师,不会不知道好的标准,更大的诱因是徐克要寻求进一步突破,为武侠片的发展方向探讨一种新的可能性。用纪实约束浪漫、用厚重化解轻灵、用血肉之躯取代神仙不坏之体,在几年前的《刀》中已经闪现了端倪。或许出于对以往天马行空风格的反拔,徐克明显要返璞归真,甚至放弃侠客的“美”,只是这种转变未免刻意了些。影片里很多凌乱的设计有悖常理,对原著恣意删削了一番,而这些重组后的线索并没有显示出对作品的提升作用,反而留下了诸多缺憾。
于是,银幕上的“七剑”成了七个来路不明的练武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中包括厌倦战争的小知识分子黎明,积极支持边疆革命运动的朝鲜同胞甄子丹,秘密串联各地抵抗组织的老干部刘家良,毅然投奔队伍的农村妇女杨采妮,只在乎个人感情、缺乏民族救亡意识的青年农民陆毅,以及两个打架时爱翻跟头、喜欢傻笑的愣小子。而七剑下天山拯救武林的侠义壮举,成了小分队带着一个村子的老百姓躲避敌人追剿的过程,中间有地道战、查内奸、儿童团、烧杀抢掠等内地观众极为熟悉的情节设置,如果把剧中人的装扮和时代背景稍加改动,直接就是一部抗战大片。这可能不全是臆测,反派烽火连城的部队还戴着钢盔呢。
在徐克宣布坚决走写实路线之后,《七剑》的武打并没有呈现出一种硬朗沉着的崭新风貌,刘家良的动作设计也难以为全片增色,此前大肆渲染的“硬桥硬马”固然没有真正体现,七把剑不同的招数变化,彼此相生相助的神奇作用更没有交代清楚——这本该是全片武打部分的点睛之笔。从开始的“十二门将”大屠杀刀结尾的大破题,昏暗、残酷的打斗场面尽管具备凌厉的气势,但缺乏抑扬顿挫的节奏感,虽然不无局部的精彩(如辛龙子在武庄的第一次亮相),但出自一代宗师徐克和刘家良之手,只能令人生出“廉颇老矣”的感叹。如果这就是所谓武侠片“脚踏实地”的新手法,那么徐克没有什么本质的突破。
至于演员的表演,不用说了,一大群明星,不过不失,整体平平而已。核心人物傅青主由刘家良亲自扮演,身躯矮小的刘师傅老态毕现,实在撑不起局面。孙红雷稍微抢眼一点,不是他真的出色,是因为烽火连城的戏份多,那种过分做作的表演,显示了他骨子里的紧张,倒是很符合这个角色从剧本到银幕的演绎:本来是嚣张凶狠的大反派,最后变成了插科打诨的小丑。
徐克展示了七把剑,但实际和一把差不多。“七剑”的分别只体现在外形的雕琢上,它们与主人的相互驾驭关系、侠客人剑合一的内在精神,这些最可挖掘铺展的环节,全部被忽略了。我对“七剑”含义的理解基本来自徐克的访谈,也就是说,导演的所有宏大意图和绚丽构想,都是通过语言阐释的,影片本身没有能力把它们传达出来。和音乐、小说一样,需要作者注解的艺术品,还能说是好的吗?我开始同情徐大侠了,在这一点上,《七剑》还不如《十面埋伏》。张艺谋起码做到了简单纯粹,而庞杂的《七剑》野心太大,格局又太小。